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时辰,下邳南门,彻底成了整个曹军五万大军的阎罗索命门。
第二次突袭——二月二十四,深夜子时。
曹军攻城士卒血战一整日,精疲力竭,刚刚缩进帐篷。曹洪吸取白天的教训,在南门外围加派了三道巡哨、八处暗哨,还挖了一道半人深的壕沟。
然而,深夜子时,城南的所有哨位,突然在同一瞬间失去了联系。
成廉带着二十名军情司的暗杀老手,提前一个时辰,趁着换岗间隙摸出了城。他们抹黑潜行,用涂了毒汁的短弩和匕首,无声无息地将南面两道巡哨的岗兵逐一清理干净。
然后,南门再度大开。
这一次,吕布未着重甲,一袭深色夜行衣,仅带五十名狼骑精锐,如同五十只从黑暗中无声无息浮出的幽灵。赤兔马裹了四蹄,马嚼子被勒得死紧,没有任何声响。
他们绕过曹洪的营寨,摸到了曹军辎重营的外围——那里堆着从彭城运来的大批粮草和草料。守卫的士卒缩在帐篷里烤火,谁也没想到,已经被严防死守了一整天的南门,竟然还有人敢出来。
一支火箭无声射出,钉入了干燥的草料堆。
三秒后,冲天的大火吞噬了整片辎重营。
曹军中军大乱,号角声与惨叫声搅成一团。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的曹军步卒开始互相践踏,喊声震天。吕布的方天画戟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精准地刺穿了一名匆忙出帐、尚未着甲的曹军辎重校尉的咽喉。那人甚至没看清是谁杀了自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等曹洪带着援军赶到时,辎重营的粮草已经烧了三成。草料散发出的呛人浓烟弥漫了大半个南营,到处都是咳嗽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南门,早已关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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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突袭——二月二十五,清晨卯时。
一整夜没睡好的曹军刚刚天亮集合,眼圈发黑,精神涣散。
就在此时,张飞按捺不住胸中积攒了三天的怒火,率八百精兵绕到南门外叫阵,提着那杆丈八蛇矛破口大骂:
吕布匹夫!有种出来跟你张爷爷堂堂正正打一场!别只会放冷箭烧粮草,缩在城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城门再开。
但这一次,没有三百狼骑。
只有一骑。
赤兔马如同一抹被压缩到了极致的血色火焰,地弹射而出。方天画戟的月牙刃新磨过,折射出一道冰冷到刺骨的寒芒。
三姓家奴!老张在此等你多时了——!
张飞双眼赤红,蛇矛猛地一送,如同一条暴怒的黑蟒直取吕布面门!
锵!
方天画戟横架,生生将蛇矛弹开。吕布借着赤兔的冲势一个侧旋,戟尾如鞭,猛地甩向张飞的战马面门。张飞的乌骓马惊嘶一声,人立而起。
好!有种!!张飞非但不怒,反而暴喝一声,蛇矛回挽,一记毒龙翻身,从下往上猛挑吕布的腰肋!
吕布身子往后一仰,蛇矛的锋刃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缕断裂的甲片碎屑。他顺势在马背上翻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方天画戟借着回旋之力,一个精准到极致的凤点头,戟尖如闪电般点向张飞的右肩!
当!
张飞拼死将蛇矛杆横在肩前,勉强挡住了这一击。但那股恐怖的巨力还是把他整个人在马背上往后推了半尺,乌骓马的四蹄在地上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泥痕。
两人两马之间,血花飞溅,金铁交鸣如密集的暴雨。
三十回合闪电般交手,不分胜负!
但吕布根本不是来跟张飞单挑的。
就在张飞被吕布死死缠住、刘备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巅峰对决上的同时——一百名并州狼骑悄无声息地从南门侧面的一个小角门鱼贯而出,沿着城墙根部的阴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绕了一个大弧线,直插刘备中军后方!
等张飞猛然回过神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巨响——
那杆写着大汉豫州刺史刘的大旗,正在一柄从天而降的方天画戟面前,从中间生生断裂!
吕布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与张飞的缠斗,利用赤兔马绝对碾压的速度,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便冲到了刘备帅旗之下。
断裂的旗杆轰然倒地,半面帅旗在尘土中翻滚。
刘玄德——!
吕布叉马横戟,站在断裂的帅旗前,朝着远处面色铁青、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的刘备方向,发出了一声恣意到极致的长笑:
我吕奉先今日在此还你一面旗!改天得空,去你刘皇叔帐里喝壶茶啊!哈哈哈哈哈!!
言罢,赤兔马一个暴烈的后踏,长鬃毛在风中如火焰般飞扬,扬长而去!
张飞气得脸色发紫,蛇矛在地上猛砸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头要爆炸的黑熊:大……大哥!那厮欺人太甚!!
刘备面色灰败,死死攥着马缰的手在颤抖。
那面断裂的帅旗,在他脚下的泥地里缓缓卷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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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中军大帐,二月二十五日入夜。
连续三次不讲道理、不计后果、毫无规律的战术骚扰,把曹操和刘备的联军彻底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大帐之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曹操坐于帅案之后,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经常发作的偏头痛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在他下方,夏侯惇面若寒铁一言不发,曹洪的双手裹着厚厚的绷带,连握杯的力气都没有。刘备坐在客座上面色灰败如纸,张飞则像一头暴怒的黑熊来回踱步,嘴里的脏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三天了!老子攻了三天,云梯烧了,抛石机也烧了!伙夫的粮草烧了三成!兵卒日夜不得安寝!这仗还怎么打?!张飞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帐帘哗哗作响。
翼德,慎言。刘备按住张飞,转向曹操,面色沉重。
帐帘掀动,军师荀攸快步入内,面色严峻,拱手沉声道:
主公,以往的吕布,自恃武勇,一旦出城必然要与我军决一死战,极易被兵力优势合围绞杀。可这三日的吕布……每战皆走侧翼,攻我必救之处,且绝不在战场逗留超过一炷香!再这样下去,我军将士夜不能寐,日不能造械,工匠死伤过半,士气要在十日内被他生生耗尽!
荀攸顿了顿,展开了手中那份染着血的帛条,声音又沉了几分:
更坏的消息——斥候回报,南面广陵方向有大股骑兵正在急速北上,旗号……是张绣的西凉铁骑。此外,高顺从寿春派出的陷阵营援军,已过淮阴,明日即可抵达下邳南面外围。
大帐内死寂如坟。
曹操缓缓松开了按着太阳穴的手。
他那一双细长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佩服。
这个吕布……他变了。
曹操呢喃着,目光穿过帐帘,看向了黑夜中那座屹然不动的大城方向。
他曾经以为,吕布就是一介武夫。力可拔山,智止于此。只要困住退路,断其粮草,耗尽其耐心,便可如屠狗一般将其宰割。
可如今盘踞在那座城里的,分明不是原来的吕奉先。
那是一个懂得收放、知道忍耐、精通以少制多、把个人武力与战场骚扰完美结合的……恐怖存在。
公达,曹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暗夜寒流,北面,袁绍最新的动向呢?
荀攸目光一凝,缓声道:邺城来报,袁绍已于三日前在官渡外围完成了粮草集结。主公……他最多再给我们十五天。
曹操闭上了眼。
十五天。
可这座下邳城,在吕布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面前,十五天内绝无可能攻破。而一旦张绣的凉州铁骑和高顺的陷阵营援军合流抵达……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深的阴鸷。
传令……收缩防线。明日起,停止强攻西门。
曹操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孤不跟他在这耗了。把所有能用的投石车集中在北门,给孤日夜不停地砸——砸城里的房子、粮仓、水井。我要让城里的人知道,每多撑一天,就多死一百个无辜百姓。我倒要看看,吕奉先护得住城墙,护不护得住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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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下邳南门城楼上。
吕布正靠在女墙边,手里拿着成廉刚送来的最新密信。一条腿懒洋洋地搭在垛口上,胸甲的系带半解着,方天画戟斜靠在身侧。三次出城杀敌,他身上多了几道新伤,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掌握了节奏的从容。
信上是贾诩的瘦硬笔迹:
张绣将军已越缯山,三千西凉铁骑距下邳不足一日路程。高顺将军遣陷阵营精锐八百,由司马周太领军,从寿春拔营北上,已过淮阴,明日可抵下邳南门外围。南北两路援军合计近四千精锐。
吕布将帛条折好塞入怀中,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城外那一片一望无际的曹军营火,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
三天了。
他用自己的肉身和一千六百狼骑的血,硬生生在五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通往胜利的时间裂缝。
曹孟德啊曹孟德。
吕布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他看着城外那些因为三天没睡好觉而精神恍惚、哨位松垮的曹军巡逻队,心中已然开始谋划下一步的大棋:
你想十日破城?老子就陪你耗。
等张绣和陷阵营到了……
你以为老子会满足于守城?
呵。
到时候,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