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使者前脚刚走,北边邺城的说客便进了城。来人是袁绍麾下的谋士辛评,因为大公子袁谭在此前青州之战中被并州军生擒,这位向来依附于袁谭的冀州名士,此刻靴子尖上还带着赶路的泥浆。
尽管主子吃了败仗,辛评站在堂前时,下巴依旧微微扬着,带着大将军府特有的傲慢:
“车骑将军,大将军(袁绍)在邺城听闻你击退曹操,特命下官带来贺礼。如今北方三十万大军已在黄河之畔安营扎寨,战船遮天蔽日。大将军的意思很明白,曹操乃阉宦之后,欺压天子,合该你我两家合兵一处,顺流而下,共分中原。”
吕布坐在大位上,右手随性地把玩着那枚刚到手的车骑将军金印。
他没接辛评关于合兵的话茬,只是用粗粝的指节在案几上扣了扣:
“大将军的威风,本将在徐州也听得耳朵起茧子。不过,大将军既然要跟本将共谋天下,反倒是空着手,来要你家大公子了?”
辛评脸色一僵,长袖里的手微微攥紧。
青州那一战,袁谭大意兵败,被吕布生擒,连带着三个营的冀州精锐成了俘虏。这在邺城丢尽了袁氏的脸面。
“车骑将军说笑了。”
辛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
“大公子不过是因一时大意。大将军说了,只要将军放了大公子以及被俘的河北将领、士卒,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且大将军克复中原后,可保举将军为大司马,永镇东土。”
吕布冷笑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炭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大司马,若不是自己用现代的后勤手段生生耗退了曹操,就凭袁绍那外宽内忌的性子,现在派来的就不是说客,而是渡河的大军了。
“辛伯评,本将是个实在人,不爱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吕布走到辛评身前,那一身在沙场上浸透了的压迫感让辛评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
“袁谭在平原的战俘营里,一天要吃本将三碗精米,外加半斤肥肉。本将养着他,是看在大将军的名望上。想让他回邺城尽孝,可以。
但本将不要金银,也不要布匹。本将只要一个人来换。”
辛评一愣,下意识问道:“谁?”
“大将军麾下,监军沮授。”吕布一字一顿,吐出了这个名字。
“沮公与?!”
辛评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设想过吕布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战马、军械甚至整个青州的控制权,却万万没想到,吕布指名道姓只要一个在邺城正逐渐失宠的谋士。
沮授如今在袁绍军中因为屡次直言进谏,已经引起了郭图、审配等人的不满,兵权也正被逐渐剥离。但在法理上,他依然是冀州的重臣。
“怎么?大将军莫非觉得,他留在身边嫌碍眼的沮公与,还比不上他的大公子贵重?”
吕布拍了拍辛评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把沮授送到平原交割,袁谭你们当场领走。至于剩下被俘的河北将领和两千士卒……本将也不难为你,沮授的全家老小平安到达平原之日,就是他们放还之时。”
辛评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换做旁人,这种交换近乎于屈辱。但作为袁谭一派的骨干,他清楚袁谭要是死在徐州,大公子的位子就彻底废了。
“那……合兵进攻许昌之事?”辛评咬着牙,试图在战略上找回主动权。
“合兵嘛……”
吕布走回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本将刚接了朝廷的车骑将军印,总得花个三五个月把徐州这帮阳奉阴违的世家理顺了。大将军若是现在渡河,本将定会在徐州方向摇旗呐喊。只要粮草续得上,并州狼骑随时可以从小沛北上。”
模棱两可。
辛评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吕布是在坐山观虎斗。但人为财死,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袁谭捞回去。
“将军的话,下官会一字不漏带回邺城。”辛评对着吕布拱了拱手,面色苍白地退出了大厅。
辛评离开的后半夜,军事署的灯火依然亮着。
陈宫和贾诩被召集了过来。案几上,除了辛评留下的冀州舆图,还多了一个贴着封条的小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黄白之物,而是八颗核桃大小、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东海明珠,以及一叠下邳世家珍藏的孤本字画。
“主公,您这是要……”陈宫看着那些珠玉,有些疑惑。
吕布用指甲挑起一颗明珠,在烛火下转了转:
“公台,文和。袁绍此人,多疑而好面子。辛评回去一说本将要用袁谭换沮授,袁本初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感动,而是怀疑。
他会想,为什么吕布不要金帛,偏偏要一个屡次跟他唱反调的沮授?是不是沮授暗中跟徐州有了勾连?”
贾诩站在阴影里,那张万年不变的木讷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他微微躬身:
“主公此计,是走在了袁本初的心缝里。沮公与有大才,若留在邺城,官渡之战曹操胜负难料。但只要这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他便成了冀州的催命符。”
“单凭一个交换条件,袁绍还下不了决心。得有人在后面推一把。”
吕布将明珠丢回匣子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看向堂下站着的一名精干的近卫部将:
“连夜过河,把这匣子东西送到邺城许攸的府上。告诉许子远,这是本将送他的润喉之物。让他找个机会在袁绍耳边吹吹风——就说沮授曾与徐庶私下通过信,吕布之所以要他,是因为沮授早就答应了要为徐州效力。”
许攸贪财,且与沮授、田丰向来不和,在历史上更是个为了利益随时可以卖主的人。吕布这一手,直接在袁绍的核心智囊团里打下一颗钢钉。
“主公这一手反间计,当真是毒辣。”
陈宫叹服。他发现眼前的吕布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不再迷信方天画戟的锋芒,而是开始熟练地在敌人的内部制造矛盾。
“去办吧。”
吕布挥了挥手,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本将要在官渡的大戏开场前,把袁本初身边长眼睛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弄瞎。”
夜风吹过,军府大门外,一骑快马带着沉甸甸的黄金与致命的密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往北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