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和煦,却也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
曹操与袁绍的两大兵团在官渡一线对峙,谁也不敢在没有绝对把握前,贸然刺出第一剑。
北方的青州前线,战火虽未大燃,摩擦却从未间断。
袁绍新封的青州刺史蒋义渠,亲率数千冀州疲兵在黄河北岸频繁集结,试探性地发动了几次渡河袭扰。然而,驻守平原城的张合麾下新整编的丹阳兵借着坚固的滩头工事,将冀州军死死钉在河道中央。几场激烈的对攻下来,蒋义渠丢下几百具尸首,只能无奈退回北岸。
“蒋义渠兵员虽众,但多为新募之卒,军械不精。且其人治军严整有余,奇谋不足。只要平原城粮草不断,末将保青州南部无虞。”
下邳的军府中,吕布看着张合加急送来的帛书,随手扔在了案几上。
“给公台传令,再调三万石军粮走水路北运平原。”吕布靠在温侯椅上,对身侧的近卫吩咐道,“告诉隽乂(张合),不必贪功。蒋义渠是在替袁绍试探本将的底线,守住了,便是大功一件。”
与此同时,平原城内的军政大权交接,也已经完成了。
沮授与徐庶的交接,前后只用了短短五天。
当徐庶将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屯田账册、各县户籍、以及精细到斗升的粮草调度记录搬到案头时,这位顶级谋士彻底动容了。
“这些……当真是徐元直一人在数月内理出来的?”沮授随手抽出一卷,看着上面用红黑两色清晰标注的“军屯、民屯产出比”,眼中满是惊艳。
徐庶谦逊地笑了笑,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儒袍:“沮公谬赞。此乃当初在寿春,庶与刘晔先生共同搭建的框架,后来陈别驾(陈登)又补充了盐铁官营的暗账,庶不过是拾人牙慧,因循守旧罢了。”
沮授深深地看了徐庶一眼,将账册合拢,正色道:“元直大才,且胸襟开阔。日后若在政务上有为难之处,沮某在平原,随时听候调遣。”
“多谢沮公。”
平原城头,张合已然在城门外恭候沮授多时。
这两位曾经在袁绍麾下备受排挤的老搭档,在徐州的治下,终于迎来了毫无保留的握手。
沮授登城远眺,当即拍板:在黄河沿岸,以十里为界,修筑烽燧堡垒。每处设斥候五人,配备强弩、狼烟,一旦北岸有异动,半个时辰内,平原主力便可兼程而至。
而张合则放开手脚,开始将青州降卒与并州老兵、丹阳兵打散混编,以老带新。
一时间,整个青州南线,一文一武互为犄角,被盘扎得如同铁桶一般。
这些远在数百里外的军政变动,如同一枚枚细小的齿轮,在徐州车骑将军府的庞大机器下严密咬合。
下邳城内,贾诩的绣衣卫已经悄然撒向了各郡县,那两百名退伍老卒,成了隐藏在市井茶肆里最灵敏的耳朵,死死盯着地方官吏的贪腐与世家豪强的密谋。陈登的“度地清查”虽然依旧推得满手是血,但在两柄暗处的尖刀威慑下,那些所谓的百年望族,也都不敢造次。
在连轴转了数日后,吕布终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春风吹拂着下邳校场上的黄土,将其吹得干松。马蹄践踏上去,不时扬起一小片细碎的金芒。
“驾!驾!”
稚嫩却清脆的娇喝声在校场上回荡。
吕玲绮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驹,正紧绷着小脸绕着木栅栏跑第三圈。比起去年,这丫头的骑姿显然稳当了太多,一双长腿死死夹着马腹,身子随着马蹄的起落有节奏地起伏,缰绳握得极松,透着股并州血脉里自带的野性。
吕布骑着身形庞大的赤兔马,不紧不慢地缀在女儿身后,嘴里大声纠正着:
“弯道!身子往内侧压!把重心给马!
上坡时,上半身往前探,别死拽着缰绳不放!马嘴里那根含口是活的,你拽得太死,它疼了就要尥蹶子!”
吕玲绮倔强地咬着嘴唇,也不吭声,只是在过下一个急弯时,猛地将身子往下一伏。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那匹枣红小马的脖颈上,如同一片轻盈的叶子,擦着木栅栏一掠而过。
“吁——”
跑完五圈,小姑娘在吕布面前狠狠一勒缰绳。那小马驹打了个响鼻,前蹄有些急促地刨着土。
吕玲绮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细汗,一双杏眼里却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她一边用袖子擦着汗,一边盯着吕布胯下的赤兔,艳羡地绞着手指:
“阿爹,女儿什么时候能换大马?这小家伙跑得太慢了,一点都不过瘾。”
吕布失笑,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等这小家伙的蹄铁磨平了再说。怎么,换了大马,你想骑哪一匹?”
“自然是阿爹的赤兔!”吕玲绮脱口而出。
可一迎上赤兔那双高傲的马眼,小姑娘又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摆手:“算了算了,这家伙脾气大得很,除了阿爹谁也不让骑。”
赤兔马似乎听懂了这半大丫头的话,斜着眼瞅了瞅那匹还没自己胸口高的枣红小马,鼻腔里喷出一声极其人性化的、傲慢的冷哼。
校场的另一侧,小秦朗正蹲在栅栏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驰骋的姐弟俩,两只小手把木栏杆攥得发白。杜绾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罗裙,正静静地站在儿子身后,一只手温柔地搭在秦朗的肩头,目光在看向下马的吕布时,多了一丝羞涩与安心。
吕布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栅栏边,一把将秦朗从地上捞了起来,直接搁在了赤兔马那宽阔沉重的马鞍上。
“呀!”杜氏轻惊了一声,帕子捂住了嘴。
赤兔马背上突然多了一个轻飘飘、毫无分量的小东西,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然而,对上吕布那警告的眼神,这匹通灵的暴烈战马终究只是打了个响鼻,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原地。
秦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两条短腿悬在半空,小手死死抠着马鞍的前桥。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赤兔那长长的鬃毛。
“怕不怕?”吕布牵着缰绳,笑着问他。
秦朗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却挺起了胸膛:“怕……但玲绮姐姐说了,男子汉在马背上怕也不能松手!”
“哈哈哈哈!好小子!”
吕布大笑,牵着赤兔,带着马背上的童子,不紧不慢地绕着校场散起步来。
走到第二圈时,秦朗那紧绷的脊梁终于松了下来。
吕布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难言的触动。
从校场回来,吕布一身的汗气还没散,便抬脚进了正院。
正房的廊下,侧挂着一幅挡风的湘竹帘。严氏(严薇)正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从哪淘弄来的前汉古籍。旁边的藤编摇床里,几个月大的幼子吕旭正醒着,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里毫无章法地乱挥,嘴里还发出“啊呀、啊呀”的无意识呢喃。
“回来啦。”
严氏见吕布进来,指尖翻了一页竹简,语调里带着老夫老妻特有的随性。
吕布一屁股坐在摇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了起来,那动作笨拙得像是在捧着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器。
小吕旭盯着自家老爹那张充满风霜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黑葡萄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只肉嘟嘟的小拳头猛地探出,精准无误地薅住了吕布下巴上那两撮刚蓄起来的硬须。
“嘶——”
吕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歪着嘴直哼哼。
严氏在软榻上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合上竹简,白了他一眼:“让你学人家名士蓄什么胡须,连自家儿子都嫌扎得慌,活该。”
“嘿,你这臭小子,手劲倒是不小。”
吕布一边咧着嘴,一边用粗大的手指温柔地把儿子的肉拳头一根一根地从胡须里解救出来。
他双臂微微用力,一把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高高举过了头顶。
小吕旭丝毫不不害怕,咯咯地笑出了声。
吕布仰着头,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块在沙场和阴谋里泡得又冷又硬的石头,仿佛被这声笑活生生泡软了。
他将儿子重新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着孩子娇嫩的脸颊,闷声道:“夫人,这小子将来……定是个能掀翻天的主。那手劲,像我。”
严氏从榻上起身,走过来接过儿子,看着吕布那难得温柔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意:“像你什么?像你一样成天不着家,让人提心吊胆?”
吕布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自知理亏,连句场面话都没交代,便一溜烟地拔腿朝后宅深处“逃”去。
刚过了月亮门,迎面便撞上了冯氏(冯瑶)的贴身丫鬟。
小丫头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碟子,里面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每一块上都细心地插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细竹签。
“见过将军。”丫鬟赶紧行礼,俏生生地说道,“夫人说,开春地燥,特意让奴婢送些退火的蜜瓜。还说……夫人最近跟杜姐姐学了几道新菜,问将军可有空过去赏光?”
吕布刚要张嘴答应,隔壁小院里,一阵清脆的琴声忽然穿墙而来。
那琴声不似平日里大乔弹奏的那般低回婉转、如怨如慕,反而极其欢快跳脱,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春日融化的溪水,撞击在鹅卵石上,带着股憋不住的生机。
吕布站在连廊下驻足听了一会儿。
一曲罢,大乔抱着木琴,一身素白的长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款款走到了院门口。她那一双秋水长眸盈盈地望过来,微微一福:
“这是妾身新编的曲子,还没来得及取名。将军若是今夜有暇……妾身与小妹,愿在亭中为将军再抚几遍。”
“哈哈,一定,一定。”吕布打着哈哈,额头上隐隐有些见汗。
还没等他从未取名的琴曲里回过神来,另一侧的院门忽然开了。糜氏(糜贞)身边的丫鬟小鹿,手里端着一个比磨盘小不了多少的大托盘,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托盘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致糕点。
有经典的桂花糕,有烤得两面金黄的芝麻糖饼、蜜渍青梅,还有几块表面泛着油光、撒着碎松仁的酥饼。
“将军!”小鹿差点一头撞在吕布怀里,稳了稳托盘,大呼小叶地嚷嚷着,“这都是我家夫人今天折腾了两个时辰做出来的!一共八种花样呢!夫人说了,最大的那一份已经留在厨房的蒸笼里了,就等将军晚上过去动筷子了!”
吕布瞅着那盘卖相确实大有长进的糕点,心想糜贞这丫头最近没把灶台给烧了,倒也算是个奇迹。
“好,转告你家夫人,我待会儿就去。”
最后,吕布的脚步停在了曹氏(曹曦)的院子前。
此时曹曦正挽着袖子,蹲在一棵刚打花苞的石榴树下,拿着个小木瓢,正一丝不苟地给一排新栽的嫩葱浇水。
她今天穿了一身掐金丝的绯红短襦,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铛。随着她舀水、起身的动作,那铃铛在春日静谧的午后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煞是好听。
吕布就这么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浇了大半桶水。
曹曦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转头看到吕布那高大的身影,吓得手里的木瓢差点掉进桶里。
“夫……夫君来多久了?怎么走路连个响动都没有!”曹曦杏眼一瞪,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脚踝上的银铃瞬间乱成了一片。
“我看你伺候那些葱,比伺候我还要用心。”吕布走上前,调笑道。
曹曦俏脸一红,傲娇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这葱过几天就能掐了做汤,你又不能吃……不对,你今晚在哪儿用膳?”
吕布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阴霾的干净眼眸,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在你这。”
曹曦愣了一下,旋即那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连水桶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后厨跑去。
那步伐依旧轻快得像一只林间的小鹿,脚踝上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将满院子的春意都搅得热闹了起来。
席间,两副箸,几盘家常小菜。
曹曦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筷子飞快地在盘子里戳着:“这醋溜鱼片是冯姐姐教我的,火候最难掐了;这藕是杜姐姐在后院池子里亲手挖的……还有这小葱……!”
她吃得满嘴是油,浑然没有大家闺秀的吃相。可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筷子,一双大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瞅着吕布,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你今晚,还走不走?”
吕布咽下一口豆腐,看着她那有些紧张的神色,温和地笑了笑:“不走了。就在这睡。”
小姑娘低着头,“哦”了一声,随后便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只是那嘴角的小酒窝,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
然而,温柔乡里的代价,往往来得比沙场上的流矢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翌日清晨。
吕布是在一阵刺鼻的焦苦味中被呛醒的。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在榻上坐起身,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睁眼一看,整间卧房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弥漫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烟雾。
披上衣服推开大门,只见整条回廊都快被浓烟给淹没了。
小丫鬟正蹲在厨房门口,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小娘子,火太大了!快退火呀!”
厨房里,曹曦正系着一块满是面粉的围裙,手里抓着一柄巨大的铁锅铲,正跟平底锅里一块黑得如同焦炭一般的圆形不明物体死死搏斗着。她被烟熏得满脸漆黑,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夫,却依然咬牙切齿地挥舞着锅铲:
“别催!我觉得……我觉得这块饼还能再救一下!只要把上面这层黑的刮掉,里面肯定是香的!”
吕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在浓烟里手忙脚乱、大呼小叫的曹曦,眼角一阵疯狂抽搐。
而接下来的几天,车骑将军府的后院彻底陷入了一场关于“晚饭主权”的暗战。
吕布的晚饭行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简直比指挥军队还忙:
前天在冯氏的小院里,陪着眼圈泛红的佳人吃醋溜鱼片;
昨天在大小乔的竹亭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茶水喝了三壶,大乔那首《春暖》听了整整五遍,听到最后他满脑子都是叮叮咚咚的琴音;
今天又被糜贞堵在了回廊上。这位糜家的千金最近迷上了做蜂蜜桂花糕,虽然那糕点甜得有些齁人,但看着小姑娘那满是面粉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神,吕布也只能硬着头皮,就着凉水把三块黏牙的糕点生生咽了下去。
当全家围坐在正院吃大膳时,吕布的脸色显然透着股由于消化不良带来的虚浮。
严氏稳稳地端着茶盏,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眸在吕布那有些发青的眼眶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非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倒是毫无眼力劲的吕玲绮,一边往嘴里塞着米饭,一边好奇地大声问道:
“阿爹,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在正院吃饭?女儿听招贤馆的先生说,这叫‘雨露均沾’,阿爹你是不是在后院练什么绝世武功呢?”
“噗——咳咳咳!”
吕布一口老汤直接喷在了面皮上,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严氏面色不改,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肉,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女儿那张毫无遮拦的嘴里:“吃你的肉,哪来那么多先生教的浑话。”
吕布干咳着擦干了脸上的汤水,假装对墙上那幅破旧的地形图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连头都不敢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