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军师署内,那股子喜庆喧嚣瞬间被刺骨的冰冷所取代。长廊尽头,竹简架上来回抽动的“沙沙”声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吕布解下了便袍,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在校场上纵马狂奔了数十圈,用冰凉的井水冲了个澡,这才坐回了书房的温侯椅上。他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各郡县文书,眉头微皱。
一切都太井然有序了。
而这种死水般的有序,让他隐隐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危险气息。
“吱呀——”
书房的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
贾诩依旧穿着他那身灰布长衫,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腋下夹着几卷用火漆密封的密帛。
“主公,前天春日宴,大伙儿喝得痛快,绣衣卫倒是在城里的各处要道值守,查到了几条挺有意思的线索。”
贾诩将热茶搁在案几上,慢条斯理地将腋下的帛条一卷一卷在吕布面前排开。
吕布定睛一看,只见每一卷帛条上,都用刺眼的朱砂画满了符号——圈代表已查实,叉代表当诛,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的批注。
贾诩伸出枯干的手指,点在第一卷帛条上:
“彭城郡丞周尚,前天夜里散宴后,他并未回驿馆歇息,而是借着酒醉,绕道去了城西的一家粮铺。
那粮铺的东家姓蒯,乃是荆州寿春蒯氏在徐州的远支。周尚在粮铺后院跟那位蒯掌柜单独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囊。绣衣卫偷听到听见他回驿馆后,连夜在油灯下数金饼子的声音。”
吕布的面色沉了下去,一言不发。
贾诩冷笑了一声,手指移到第二卷帛条:
“不止他一个。彭城那几个在度地清查中,被陈元龙(陈登)割肉放血最狠的世家豪强,最近半个月,管家和死士频繁往下邳城里钻。
曹操麾下的程昱在济阴时,便曾给这几个家族下过密信,许诺只要他们能在徐州后方策应,待曹操大军攻克官渡、挥师南下之日,保他们百年家产、万顷良田分毫不动。昨天夜里,这些家族的代表,已经在城北的废弃货栈里画了押。”
吕布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扣击着榉木大案。
这些人,表面上在春日宴上大声称颂着他吕奉先的功德;可一转身,便在角落里,等着曹操在官渡翻盘,等着他吕布在前线露出破绽,好在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去年曹豹叛变、臧霸背刺的血腥教训还在眼前。
“他们赌曹操能赢,赌程昱的空头许诺能保底。”
吕布缓缓站起身,走到墙图前,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那本将就让他们明白,徐州到底谁说了算。曹孟德远在官渡,而我吕奉先,就在这下邳城里!他们想用全族的命去赌将来的荣华富贵,那本将……现在就成全他们!”
他猛然转身,眼神中爆发出久违的虓虎凶光:
“传本将令!”
“周尚,通敌反叛,收受贿赂,证据确凿。明日午时,押赴下邳市口,当众宣读罪状,斩首示众!首级悬挂南门,暴尸十日!”
“城北密会之世家、蒯氏粮铺之主事,一律打入死牢,明日前去市口陪刑!观刑之后,抄没家产,田亩充公,男丁编入充军屯田营,妇孺没为官奴!各郡县凡有牵连者,不论门阀高低、官职大小,绣衣卫按图索骥,绝不放过!”
贾诩站在一旁,蘸饱了浓墨,在竹简上记下了。
这位“毒士”没有劝阻一句“是否杀戮过重”,也没有担忧“世家是否反弹”。他只是平稳地搁下毛笔,沙哑地笑了笑:
“主公英明。抄家的地契户册繁杂,陈元龙别驾那边,是否需要今夜提前打个招呼?”
“立刻去叫陈登。告诉他,今晚抄出来的所有隐匿田产,天亮前全部造册登记,明日午时斩首之后,直接张榜公告,全部分给当地没有寸土的佃户贫民!”
吕布一拳砸在案几上:“本将要让全徐州的百姓看看——通敌的门阀是个什么下场,听话的百姓能得什么好处!”
贾诩长身而起,对着吕布深深地行了一礼。
建安四年的这一场春雨,在半夜时分骤然变大。
雷声轰鸣中,整个下邳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杀戮与清洗。
驿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周尚甚至还沉浸在“将来加官进爵”的美梦中,便被两个面无表情、身穿黑衣的绣衣卫从暖和的被窝里一把揪了出来。
一柄冰凉的铁索“咔哒”一声扣在了他的脖颈上,领头的绣衣卫百人将凑到他耳边,吐出的字眼比井水还要冷:
“周大人,别喊了。主公请您明日午时,去菜市口尝尝钢刀的滋味。”
“扑通。”
周尚双腿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了马车板上,连一句冤枉都吓得卡在了喉咙里。
同一时刻,城北的废弃货栈被精锐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密室内的油灯还在摇晃,几个世家代表还在为“程昱许诺的田产如何瓜分”争得面红耳赤,大门便被轰然撞碎。漫天的木屑中,绣衣卫按刀而入,桌上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密信与金饼子,成了最铁的铁证。
天色微明,下邳长街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成廉蹲在街角的屋檐下,怀里死死搂着一把马刀,正一边哈着气,一边往嘴里塞着昨晚韩暹送的那块已经冷硬的葱花猪肉大饼。
长街上,最后一辆囚车辚辚驶过,带起一路清脆的铁链声。
旁边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绣衣卫老兵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成廉没客气,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下去,抹了抹嘴道:
“啧啧,文和公手里这帮绣衣卫,办事还真他娘的利索,比老子军情司那帮只会骑马探路的雏儿狠多了。”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成将军捧了。军情司对付的是沙场上的敌人,咱们绣衣卫对付的是会写字、会藏账本的家贼,路数不一样。”
成廉嚼着饼子,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们抓人的时候,通知陈别驾了没?那书生脾气倔,动辄说抄家得他亲自到场核对户籍,不然算盘珠子拨不明白。”
老兵指了指前方驿馆的门口,促狭地眨了眨眼:
“成将军多虑了。陈别驾昨儿个后半夜就蹲在各家府库门口了,一手拿算筹,一手拿着空白的籍册,那眼神……活脱脱像个上门要债的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