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入场了。
他跨在那匹如雪的白马上,缓缓步入校场。秋风拂过,白马那如缎子般的鬃毛在夕阳下猎猎飞扬,仿佛一团踩着流光的白云。赵云手中依旧是一杆普通的木制长枪,枪尖斜斜指向地面。
他那一身近乎孤独的寂静,与这喧嚣沸腾的校场显得格格不入。
台下,一个看热闹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袖子:“兄弟……这人到底是谁啊?这气象,瞅着不一般纳。”
同伴茫然地摇头:“名册上只写了个‘赵’字。不过你看那匹白马……像不像当年震动天下的幽州白马义从?”
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瘸了一条腿的老兵啐掉嘴里的烟叶,突然插话道:“白马义从?嘿,公孙瓒都死在易京好几年了,那支精锐早被打光了。要是这小伙子真是从那场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那他绝对是百里挑一的狠角色。”
“那他今儿来投奔主公,是求个富贵,还是另有图谋?”
“别废话,看戏!”
此时,赵云的对手——一个来自青州、曾在黄巾军中斩将夺旗的悍将,已经纵马狂奔而来。那人双目圆睁,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那杆镔铁长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赵云咽喉!
面对如此凶狠的冲锋,赵云却连战马的步子都没催动。
长枪如林,恶风扑面。
就在两马即将相撞、矛尖距离赵云的面门仅剩半尺的绝对死线之时,赵云双眼精芒暴涨!他右手手腕诡异地一抖,胯下白马心领神会,极其轻巧地一个侧向横移,宛如闲庭信步般让过了那致命的一矛。
错身的一瞬间,校场上的日光仿佛凝固了。
“唰——”
没有人看清那一枪是如何刺出的。
众人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布匹撕裂声,紧接着,那青州悍将庞大的身躯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在坚硬的夯土地上狼狈地滚了七八圈,直到撞在木栅栏上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一击。仅仅是一击。
赵云手中的木枪甚至没有染血,只是那人的护心镜上,多了一个凹陷的枪痕。
刹那间,整座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沉寂了足足三个呼吸之后,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与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在下邳城上空轰然炸响!
那青州骑将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看着赵云那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敬畏。他咬了咬牙,对着马背上的素衣青年躬身一拜:“……常山长枪,名不虚传。我输得心服口服!”
赵云在马上微微颔首,抱拳回了一礼,随后轻轻勒转缰绳,白马长嘶,驮着他那孤傲的背影,缓缓驶离了夕阳的余晖。
观武台上,张辽盯着那一抹雪白,握着马鞭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吕布偏过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文远,可是觉得手痒了?”
“……痒。”张辽深吸了一口粗气,眼神炽热,“主公,末将说句大不敬的话。此人的枪法隐隐已有大成之象,若真在战场上生死相搏,末将……未必能占得了便宜。”
“哈哈哈哈!”吕布仰天长笑,霍然站起身,战甲上的披风在晚风中狂舞,“好!很好!那就让他进决赛!本将倒要看看,这天底下,除了当年的关羽和张飞,还有谁能挡得住本将的方天画戟!”
当骑战初赛彻底落下帷幕时,残阳已如鲜血般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校场四周,一杆杆粗壮的松明火把相继被点燃。熊熊的橘红色火光在凛冽的秋风中忽明忽暗,将观武台那庞大的阴影,长长地投射在被战马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夯土地上。
吕布按着佩剑,大步走下观武台,陈宫微躬着身子紧随其后。
“主公,对今日之试,心中可有定见?”
吕布在黑暗中站定,回过头,身后的火光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甘宁那汉子,刀法走的是野路子,但胜在有股子悍不畏死的狂气,可用之冲锋陷阵;至于赵云……”
吕布冷哼了一声:“他的枪,太稳了。稳得让本将浑身骨头都在发痒。明天的射术不过是走个过场,后天的步战与骑战决赛,才是真章。”
陈宫点了点头,旋即压低了声音:“那……文和查出来的那两个兖州眼线,今夜是否让绣衣卫在客栈里做了?”
“不必。”吕布摆了摆手,“让文和继续放线,别惊了马。本将就是要让他们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许昌去!去告诉曹孟德,也去告诉邺城的袁本初——我吕奉先在徐州练兵选将,如今麾下猛将如云,铁骑万千!”
陈宫躬身领命:“主公英明。”说罢,转身隐入了前往军师署的黑暗之中。
夜幕彻底降临,喧嚣了一整天的下邳校场,终于渐渐沉寂了下去。
下邳招贤馆门口的小酒肆里,油灯昏暗。
甘宁一脚踩在长凳上,将那把沾了汗渍的百炼刀“啪”地往油腻的桌面上一搁,怀里搂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烈酒。
几个锦帆旧部,此刻正围坐在四周,七嘴八舌地起哄:
“老大!今儿兄弟们在台下瞧得真切,那黑铁塔长得吓人,还不是被老大你一脚踹成了死狗!”
“那是,也不瞧瞧咱们老大在江上是什么名头!老大,后天决赛,有把握把那温侯吕布掀翻马下一不?”
甘宁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淌下,他抹了一把嘴,斜着眼骂道:“滚你娘的蛋!今儿不过是初赛,那帮徐州军的精锐底牌还没掀呢。等到了决赛,老子自会教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旧部们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大喊:“老大要是真赢了吕布,拿了那天下第一的头衔,咱锦帆贼的旗帜,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甘宁闻言,面色骤然一冷,手中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
他盯着那名弟兄,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江湖义气与狂傲:
“放屁!记住了,不管老子以后跟谁混,是在刘表手下当差,还是在吕布麾下听令——咱长江上的锦帆旗,永远是锦帆旗!谁也别想改!”
众人见老大动了真格,忙不迭地缩脖子称是,酒肆内再度响起了虚伪而热烈的劝酒声。
而在校场的另一头,夜风凄冷。
赵云独自一人坐在校场边缘一根用来拴马的废弃木桩上。
借着远处客栈残存的一点微弱灯火,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褪色、甚至有些发了黄的白布,正神色专注地、一圈又一圈地重新缠绕着手中那杆木枪的枪杆。
“咴儿咴儿——”
身侧,那匹雪白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孤独,顺从地凑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着赵云的肩膀。
赵云停下手里的动作,粗粝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战马柔顺的鬃毛。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巨兽般蛰伏的观武台。
此刻,空荡荡的高台上,白天的主位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盏残存的破旧灯笼在凛冽的秋风中无助地轻轻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长夜如墨,风声如刀。
赵云收回了视线,最后用力将枪柄上的白布系紧。他翻身上马,一人一骑,瞬间融进了那漫天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