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七月初七。邺城。
盛夏的夜风裹挟着沉闷的暑气,却吹不散寝殿内浓重的药味与死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河北霸主袁绍,此刻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矮榻上。他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高高凸起的颧骨,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拉风箱般浑浊、刺耳的痰鸣声。
审配长跪在榻边,双手端着药碗。碗里的汤药早已凉透,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审配……尚儿……尚儿来了没有……”袁绍的大手在虚空中虚弱地抓挠着,双眼涣散地盯着虚空。
“少主正在殿外等候!”审配声音微颤,急促地朝殿外打了个手势。
帘幕掀起,袁尚快步抢进,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作为袁绍最宠爱的幼子,他生得俊秀白皙,此刻满脸惶恐。
袁绍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住了袁尚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肉里,疼得袁尚眉头紧拧,却不敢挣扎。
“邺城……邺城交给你,你兄长……你兄长那……”
袁绍的双眼蓦然瞪大,喉咙里爆发出最后一声不甘而浑浊的呜咽。下一刻,那只攥着袁尚的手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垂落在榻边。
审配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袁绍的鼻息。半晌,他缓缓收回手,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阴沉得可怕。他长身而起,目光凌厉地射向袁尚。
“少主,主公已薨。遗命在臣这里,请少主即日起,主持邺城军政!”
袁尚看着父亲圆睁的死目,终于抑制不住,跪在榻边痛哭出声。然而还没哭出两声,审配便一把将他从地上狠命拽了起来,压低声音怒喝:
“少主!大公子袁谭的兵马还在城外大营!他若知道主公已薨,必会率兵入城夺权!眼下必须秘不发丧,先稳住城内,快!”
然而,权力角逐的漩涡里,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袁绍咽气不到半个时辰,一份盖着内侍密印的绢丝便送到了郭图手中。郭图惊出一身冷汗,连夜上马,带着几名亲随狂奔出城,直扑袁谭大营。
“大公子!出大事了!”郭图一脚踹开营帐大门,掀起一阵狂风,一把将案后的袁谭拽了起来,“主公已薨!审配那厮竟敢秘不发丧,欲立袁尚为主!”
“什么?!”
袁谭如遭雷击,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条案,一把推开郭图,眼眶欲裂:“我是长子!我才是袁氏长子!凭什么让审配一个外人,来决定这河北之主的位置?!”
“大公子,冷静!”郭图按住他的肩膀,“审配手里攥着主公的‘遗命’!那玩意是真是假谁知道?但再过几天,等袁尚在邺城坐稳了位子,这天下谁还会记得您这位长子?!”
袁谭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踢碎了地上的酒盏:“那你说怎么办?!”
郭图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今夜就拔营进城!趁审配还没来得及布置城防,先发制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当夜,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邺城的夜空。
袁谭率领麾下精锐,悍然砸开北门杀入城中,与袁尚急调的守军在城北的狭窄街巷中相撞。
火箭漫天飞射,引燃了无数民房,炽热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染得血红。战马的嘶鸣、兵刃的碰撞,伴随着百姓绝望的哭喊,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这场兄弟相残的激战整整持续了一夜。直到东方破晓,残阳如血,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邺城,已经被生生撕裂。袁谭占据东城;袁尚则死守西城。两兄弟隔着满是尸骸的街道,刀兵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