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腊月三十。除夕。
下邳城从午后起,便陆陆续续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待到夜幕低垂,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彻底连成了一片。
车骑将军府的大门前,早已换上了崭新的桃符。红底黑字,笔力雄健,那是军师陈宫昨夜亲笔所书——“一门五福,三州同春”。字迹端正有力,透着股吞吐天下的气象。路过的百姓中有识字的,驻足高声念出,引得旁人一阵歃掌叫好,整个徐州治所都沉浸在一种新生的快慰里。
后宅正堂内,几十支儿臂粗的红烛将堂口映得形同昼锦,长案之上,山珍海味堆叠得层层错错。
严薇端坐在吕布身侧,怀里搂着吕旭。这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桌上的银筷子,胖乎乎的小手刚伸出去,就被严薇笑着轻轻拍了回来。
廊下,吕玲绮正领着秦朗在放爆竹。随即便是“噼里啪啦”的脆响,伴随着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
“秦朗!把那个竹片扔进去,声音准响!”吕玲绮掐着腰指挥着,活脱脱一个大姐头。
“让一让!都让一让喽——”
曹曦大呼小叫地从厨房一路小跑过来,手里稳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内府菜,“快尝尝!今年的栗子烧鸡换了新配方,我特意加了上好的冬蜜,保准甜到心里去!”
廊下,冯瑶正素手烹茶,淡雅的茶香随着袅袅升起的白烟飘满院落;琴案旁,大乔与小乔正低头调弦,偶尔相视一笑,正准备为这场家宴合奏一首新编的喜庆曲子。
杜绾安静地坐在席间,正细心地剥着虾仁放入秦朗的碗里;步练师和甄宓坐在末席,两张倾国倾城的俏脸挨得很近,正抿着嘴低声交流着女儿家的悄悄话;甘氏怀里还抱着一件给吕旭新缝的褂子,糜贞则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挨个分发;邹蓉坐在下首,侍女采芹在一旁喜滋滋地帮她倒着果酒。
吕布安稳地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满堂的红烛、欢声与笑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他端起琥珀色的酒盏,朗声开口:
“今年,咱们府里比去年可热闹多了。添了步氏、甄氏,还有吕旭这臭小子,一眨眼,都会满地乱跑了。”
“何止是跑啊,简直要上天了。”严薇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慈爱,“过了年指不定怎么拆家呢。今天大清早,就把我刚核完的一页账本给撕了。幸亏那是去年的旧账,不然我非得打他屁股不可。”
说着,严薇顺手把吕旭往吕布怀里一塞。小家伙一落到父亲那宽阔如山的怀抱里,立刻咯咯乐了出来,伸出胖手便去揪吕布那修剪得整齐的胡须。
酒过三巡,菜履半盘。
严薇缓缓放下筷子,反常地轻轻拍了拍手。原本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这位主母。
吕布一边握着儿子的小手,一边笑问道:“夫人,这大年夜的,还有什么规矩要宣读?”
严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曹曦。平日里最是藏不住话的曹曦,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垂下了脑袋,绞着衣角,那张俏脸红得简直比桌上刚蒸熟的大红膏蟹还要诱人。
另一边,冯瑶端着茶盏,眼角眉梢挂着极淡却温柔至极的笑意;甘氏则有些羞怯地将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动作细微,但吕布一眼便捕捉到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坐在下首的邹蓉依旧安静,可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以及旁边采芹那快要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无一不在昭示着什么。
严薇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堂内响起:“今天除夕,妾身为将军报几个天大的喜事。”
“哦?什么喜事?”
“曹氏、冯氏、甘氏、邹氏,都有身孕了。刚满一个多月。”严薇眉眼含笑,“这四个妹妹也是古灵精怪,不知怎么商量好的,竟然一直瞒着,就为了在今晚的年夜饭上,一起给你个大惊喜。”
“吧嗒。”
吕布端着酒盏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没听懂一般,目光呆滞地从几人脸上扫过——曹曦正拿着筷子拼命戳着碗里的栗子,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冯瑶轻轻放下茶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经历过颠沛流离后终于安稳下来的极尽温柔;甘氏的手还捂在小腹上,可迎着吕布的目光,眼眶已经隐隐泛红,嘴角却在笑;最后是邹蓉,一向清冷的女子,此刻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四个?都有身孕了?还都是一个多月?”吕布回过神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本来我想第一个偷偷告诉你的!”曹曦终于憋不住了,红着脸嚷嚷起来,“都怪严姐姐,非说要一起宣布才热闹!这几天可把我给憋坏了,差点憋出病来!”
冯瑶柔声解释道:“是华佗先生临前往邺城前,特意给妾身几人号的脉。先生说,妾身的身体底子其实极好,当年在寿春虽然过得压抑,但幸得没伤到根本。如今在徐州调养了这几年,终于承蒙上天垂怜,有了喜讯。”
“妾身……妾身也是。”甘氏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妾身本以为这辈子流离失所,再也不会有自己的骨肉了。如今将军待妾身恩重如山,连老天爷也开始眷顾了……”
看着她激动得发颤的身子,吕布心中一软,伸手跨过长案,宽大的手掌将甘氏冰凉的小手死死握住:“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这是好事。”
“妾身……妾身是高兴得不知所措了。”甘氏破涕为笑。
邹蓉依旧话不多,只是对着吕布轻轻点了点头。倒是她身边的丫鬟采芹,已经乐得有些忘形了:“将军!您不知道,我家夫人不让奴婢声张,说一定要憋到除夕……”
“就你多嘴。”邹蓉俏脸微红,轻轻拍了拍采芹的手背。
“哈哈哈哈!”
吕布猛地将酒盏往长案上一搁,仰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那笑声沉雄浑厚,直震得廊檐下挂着的巨大红灯笼都微微晃动起来。
“好!好一个四喜临门!”吕布倒满一杯酒,豪气干云地环视一周,“今天除夕,你们四个,一人记一件天大的功劳!今晚这顿年夜饭,谁都不许提前离席,陪我不醉不归!”
满堂瞬间笑成了一片。曹曦得意洋洋地把她那盆栗子烧鸡又往前推了推,招呼大家多吃。
小乔尝了一口,促狭地眨了眨眼:“难怪曹姐姐这鸡肉做得比去年甜了那么多,原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曹曦傲娇地一扬下巴:“甜就对了!我可是亲手加了好几大勺冬蜜呢!”
正在品茶的冯瑶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提醒道:“妹妹高兴归高兴,可蜜糖放得太早、太多,在灶上久了可是会糊底焦黑的。”
“啊?!”曹曦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厨房方向狂奔,“坏了坏了!我的蜜汁莲藕还在灶上蒸着呢!”
瞧着她那毛毛躁躁的背影,满堂的姬妾侍女笑得前仰后合,连主位上的吕布也忍俊不禁。
然而,在这笑语喧天的热闹中,吕布端着酒盏,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杜绾身上。
杜绾此刻正低着头,神色安静而从容地帮秦朗擦拭着嘴角的酱汁。明亮的烛火勾勒出她柔和的侧颜,没有任何嫉妒,也没有任何失落,平静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吕布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抽。
在府里这些女人中,杜绾是与他同房最频繁的。甚至每次他领兵出征回来,第一个歇脚的必然是杜绾的院子。可如今,曹曦、冯瑶、甘氏、邹氏全都有了身孕,偏偏是她,肚子没有一丝动静。
吕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在席间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