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初。
邺城州牧府的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沮授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关于青州常备军与春耕备耕的文书,正向吕布低声汇报。成廉将袁谭身死的密报呈递上来,偏厅内的暖意瞬间被冲散了干净。
沮授看完密信,搭在文书上的手指微微一颤,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可惜了。袁显思(袁谭)此人,性子是急躁了些,但绝非大奸大恶之辈。当初在平原城,他宁死不降,将军硬是从大纛底下把他活捉了过来,他才咬着牙认了输。只可惜,他生在了袁家。”
沮授将密信合上,抬眼看着吕布,眼中满是恳切:
“将军,袁谭死得不明不白,他那三千残部如今正蜷缩在涿郡城外,群龙无首,犹如惊弓之鸟。流言纷纷,直指将军。沮授不才,请命亲赴一趟涿郡。一则,以将军的名义为显思设祭,全了昔日的情谊;二则,去安抚那些显思的旧部。”
吕布从温侯椅上站起身,走到沮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公与,你去最合适。设祭的事,要办得风风光光。我要让整个河北的世家、豪强都看清楚,我吕奉先对袁谭是真心帮扶,绝非卸磨杀驴之人。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必去自证清白,废话最是无用。”
“到了涿郡之后,告诉那些袁谭的旧卒:愿留下继续吃粮当兵的,一律编入青州常备军,待遇与我徐州军同等;不愿留的,每人发足路费,放他们卸甲归田。我吕布,绝不强人所难。”
沮授躬身领命:“授明白。那……张绣将军的西凉铁骑是否需要协同?”
“需要。”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张绣在涿郡北面拉起警戒线。袁尚那个小儿虽然刚死了亲哥,但他绝不会放过这块到嘴的肥肉。如果袁尚敢南下收编袁谭的旧部,让张绣狠狠地踢他们的屁股!”
沮授前脚刚走,张合便掀开门帘跨进了偏厅。他拍掉肩膀上的落雪,快步走到吕布跟前:
“将军,公与先生已经带人出发了。另外,张绣从北境发回急报,西凉铁骑在涿郡以南三十里处,撞上了袁尚的斥候精锐。对方大约有百余骑,鬼鬼祟祟,显然是来打探虚实的。张绣带人打了个冲锋,把他们生生撵了回去。”
“让张绣多设暗哨。”吕布冷笑,“袁尚现在急着当幽州之主,袁谭一死,他既兴奋又害怕。打掉他的斥候,就是要让他知道,这涿郡的浑水,他碰不起。”
“还有一事,”张合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极好的口供,“绣衣卫在涿郡抓到了一个关键人物——袁谭军中的粮草官。此人在刺杀发生的当夜就离奇失踪了,绣衣卫掘地三尺,终于在涿郡城外一处荒僻的酒肆密室里把他给找了出来。”
吕布接过口供,粗暴地扯开。
【粮草官供词】
“……刺杀前三日,有一黑衣人暗中授我黄金百两。令我于大公子(袁谭)的晚膳中投下西域迷药,以致大公子当夜昏睡如死,毫无防备。那黑衣人,小人曾亲眼见其深夜出入幽州刺史焦触的后门……”
“焦触。”
吕布捏着纸角。
“曹孟德在幽州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终于按捺不住露头了。儁乂,把这份口供用火漆封死,送进邺城机密库。这不仅是洗刷我们嫌疑的证据,更是将来大军北伐、跟曹操清算时的一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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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幽州,涿郡城外。
白帷漫天,冥纸如雪。
在一片临时搭建的军营旁,沮授命人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坛。三千名袁谭的旧部聚集在台下,他们衣衫破败,神色惶恐。有的人手里还攥着断裂的兵刃,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愤怒。流言像是一场瘟疫,让他们每个人都用仇视和怀疑的目光盯着台上的沮授。
沮授视若无睹,他身着素服,端起一樽浊酒,猛地泼在祭坛前的黑土上。
“显思!”
沮授的声音在北风中颤抖,却极具穿透力:
“公奉朝廷之命,北上收复失地,何其壮烈!如今奸人作祟,公不幸遇害,我主车骑将军吕布闻讯,悲不自胜,于邺城吐血三升!杀公之凶手虽已伏诛,但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我主有令,上天入地,誓要为显思讨回公道!”
台下的大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敌意在沮授声情并茂的演说下,开始一丝丝瓦解。
沮授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诸君!你们是显思的心腹,是他从青州一路带出来的百战老卒!如今显思走了,将军不忍见你们流落荒野,更不忍见你们被袁尚那个冷血之辈吞并!将军说了——愿留者,编入青州常备军,老幼妇孺皆有安置;愿去者,当场发放盘缠,送你们平安返乡!绝不强求,绝不食言!”
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个满脸胡茬、瞎了一只眼的老卒缓缓跨出队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仰头吼道:
“沮先生!我跟着大公子打了整整六年仗!从平原打到邺城,兄弟们死了一批又一批。大公子没了,我以为我们要被当成狗一样杀了。吕将军的为人,我们在平原战场上见识过。今日吕将军能为大公子设祭,能给兄弟们指条活路,这情分,我这百十斤肉认了!我留下,跟吕将军并肩作战,给大公子报仇!”
“我也留下!”
“妈的,回乡也是饿死,老子跟着吕将军干了!”
“算我一个!给大公子报仇!”
一时间,哭喊声、咆哮声连成一片。三千骄兵,在绝望与仇恨的驱使下,瞬间化为了吕布麾下最锋利的复仇之军。
就在收编登记进行到一半时,北方地平线上,突然暴起漫天的烟尘。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西凉铁骑狂奔而来,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沮先生!袁尚麾下骁将牵招,率八百轻骑突然越过界河,冲着祭坛杀过来了!”
“慌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张绣手握百鸟朝凤枪,胯下战马发出长嘶。他身后的西凉铁骑瞬间拉下面甲,宛如一堵移动的黑铁狂潮。
“兄弟们!袁尚小儿砸咱们显思公的场子,随我杀——!!”
两军在涿郡郊外的荒原上相撞。西凉铁骑的冲击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只一次冲锋,便将牵招的轻骑队伍拦腰截断。钢刀入肉声、战马悲鸣声响彻原野。不到半个时辰,袁尚的奇袭部队便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朝北溃逃。
张绣勒住战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吐了口唾沫:
“呸!第二次了。再敢来,老子直接提兵去蓟县,把袁尚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