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五月十七。
昌平城外,尘土漫天。
三千西凉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带着一路踏碎风尘的狂暴杀气,踏入了昌平县城。从晋阳至昌平,几百里山川官道,这支百战精锐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将马蹄铁都磨得锃亮白烫!
昌平县衙偏厅内,沮授早已将涿郡周边的地形舆图铺满整张案几。
张绣来不及卸下身上的重铠,头盔上那缕褪色的红缨犹带风尘,大步跨入厅内。两人相视一眼,没有一丝客套,直奔主题。
“沮公,局势如何?”
沮授按着舆图,脸色凝重如铁:
“焦触这狗贼,昨日已彻底撕破脸皮!
他带兵闯入袁熙的寝帐强行逼宫,出来后,袁熙便把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见。张南连续几次求见,皆被焦触的刀斧手挡了回来。
绣衣卫日前截获了焦触密呈许都的信件——曹操已经派人回信,许诺只要袁熙献出涿郡,便封其为幽州牧,并派大军北上接应!”
张绣闻言冷笑连连,眼中杀意暴涨:
“北上接应?简直是笑话!
夏侯惇被张辽将军堵在小沛,曹操在许都自顾不暇,他拿什么派兵北上?焦触不过是在画饼充饥,逼袁熙自断后路罢!”
“袁熙懦弱,偏偏信了这毒计。”
沮授指着涿郡城南的位置,语气冰冷:
“据城中眼线来报,焦触今夜便要动手!他已暗中备好了车马,准备趁深夜掩护,挟持袁熙强行杀出南门,投奔许都方向。
我部在昌平驻扎大半年,早就将涿郡南面的小路摸得透熟。但老夫麾下只有三千步卒,多是平原老兵,若堵小路尚可,硬撼南门官道,缺一股一击必杀的铁骑!”
“他走不了!”
张绣重重一拍掌心中的马鞭,声如洪钟:
“我这三千西凉铁骑,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黄泉断头路!
沮公,你率步卒死封南下各条小径;我率铁骑伏于城南官道麦茬地中——今夜子时,焦触只要敢踏出城门半步,本将就让他尸骨无存!”
“好!”沮授一掌拍在案上。
就在张绣转身欲走时,沮授突然叫住了他,递上一封泛着膻腥味血气的粗劣帛纸:
“还有一事……绣衣卫截获了袁尚送往塞外的密信。袁尚为了抵挡我军,竟派使者去联络乌桓胡人!他许诺,只要乌桓单于出兵击退我军,他愿将幽州北面数郡割让给乌桓!”
“混账狗贼——!!”
张绣双眼瞬间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一拳将身旁的木椅砸得粉碎:
“袁本初一生好强,哪怕官渡大败也不曾向外族低头!他这个孽子,为了保命,竟敢把祖宗江山拱手送给胡人!真乃猪狗不如的畜生!”
“乌桓小股骑兵已在边境蠢蠢欲动。”沮授沉声道,“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先吞焦触,再破袁尚,绝不能给胡人南下打谷场的机会!”
“明白!今夜,先拿焦触的血祭旗!”
夜深,子时。
天空沉沉地下了一层薄雾,将惨白的月光遮得忽明忽暗。
涿郡南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焦触一身黑甲,按着佩刀,神色紧张地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数百名精锐刀斧手,簇拥着中间一辆黑篷马车。
马车内,袁熙缩在暗处,浑身抖如筛糠,车帘紧闭。
“快!动作轻点!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曹公的援军就在接应!”焦触呀低声音催促着,眼中满是对权势的狂热与侥幸。
在他看来,袁尚远在蓟县,吕布主力尚在邺城,只要跨过眼前这片漆黑的麦田,他便是曹操亲封的大功臣!
然而,队伍刚刚驶出城门不足三里,四周密林与麦茬地里的虫鸣声,突然诡异地停了下来。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焦触心脏猛地一缩,胯下战马不安地喷着白汽,前蹄死死刨着地面。
“不好!退——!!”
焦触刚喊出半声,一声穿透黑夜的厉啸骤然撕裂空气!
咻——轰——!!
一道火矢腾空而起,将整片原野照得通亮!
“杀——!!”
狂暴如雷霆般的蹄声在黑夜中轰然炸响!大地在剧烈抖动!
官道两侧的麦茬地里,三千西凉铁骑如同一群从地狱挣脱的血色饿狼,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气势,狠狠撞进了焦触的队伍之中!
噗嗤!噗嗤!
血光崩飞,断肢狂舞!
焦触的前排亲兵连盾牌都未来得及架起,便被重达千斤的战马生生撞碎胸骨,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数丈远!
“张绣在此!卖主狗贼,纳命来——!!”
张绣骑着战马,手中长枪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银白色闪电,枪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雾横飞!
“挡住他!给老子挡住他!”焦触吓得魂飞魄散,拔刀歇斯底里地狂吼。
但在纵横天下的西凉铁骑面前,这几百亲兵不过是螳臂当车!仅仅半个时辰,官道两旁便已被尸体塞满,鲜血顺着排水渠汩汩流淌,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焦触眼看大势已去,提刀发疯般冲向张绣,欲做最后一搏。
“跳梁小丑!”
张绣侧身避过焦触砍来的死力一刀,胯下战马猛地撞在焦触马侧,借着错马的惯性,手中长枪如长虹贯日,轰然从焦触的后背穿透,前胸破出!
噗——!
鲜血顺着枪尖倾泻而下。焦触眼珠暴突出眶,双目盯着天空,尸体被张绣单臂抡起,重重砸进了官道旁的泥沟之中!
混战中,失控的惊马拖着马车轰然侧翻。
车辕断裂,车厢重重倒在排水渠旁。支离破碎的木板间,一支乱飞的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噗哧一声,精准地刺穿了袁熙的咽喉!
当张绣提枪走到车厢旁时,袁熙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抓着喉咙上的箭羽,眼眶通红地望着涿郡的方向,早已断了气。
张绣默然看着这位四世三公之后,良久,长叹了一声:
“虽无能懦弱,到底没走到背叛祖宗那一步……来人,备棺木,好生收殓,按公子之礼安葬。”
“诺!”
与此同时,从小路逃窜的数名焦触余党被沮授的步卒连夜活捉。城内大将张南得知焦触身死、袁熙殒命,绝望之下,开城投降。
涿郡,全境定!
两日后,邺城。
两封捷报送抵州牧府。
吕布坐在案前,细细阅完帛条,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斜阳轻轻叹了口气。
“袁显奕(袁熙)死了……可惜了。他虽窝囊,但死在自家乱军之中,好过屈膝去当曹孟德的傀儡。”
吕布将帛条递给一旁的沮鹄,眼中划过一抹寒芒:
沮授与张绣即刻肃清涿郡,安抚百姓,接管张南降兵。沮授继续守城防守,监视蓟县动向。
赵云主力抵达涿郡后,重甲骑兵休整一日!随后三军合兵一处,扑向蓟县,直取袁尚!
若乌桓胡狗敢跨过长城南下——张绣西凉铁骑与赵云重甲骑兵正面碾碎他们!让这群胡人知道,这河北之地,究竟是谁说了算!
“遵命!末将这就去发飞鸽传书!”沮鹄拱手,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古怪地从怀里又摸出一封带有胭脂香味的私信。
“将军……下邳那边也有信来。”
原本杀气腾腾的吕布微微一愣,刀削般的脸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尴尬与温柔:“下邳?”
“是严夫人派人送来的。”
沮鹄憋着笑,低声道:
“信上说……曹夫人(曹曦)最近因临近预产期,肚子疼得厉害,脾气大得很。每日吃不下饭,嚷着要吃您当年在小沛给她做的酸腌菜,还说……说您要是等孩子落了地还不回去,她就把您藏在书房暗格里的藏酒全部泼了洗脚……”
“这臭娘们!”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站起身来,看着舆图上蓟县的位置,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告诉子龙和张绣,这场仗给本将打快点!
等斩了袁尚、打服了乌桓,本将要最快回下邳!
要是错过了本将孩儿的出世,本将回过头来抽他们这帮家伙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