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八月中。
下邳,车骑将军府。
徐州清丈田亩的收官数籍安安静静地摆在吕布案头。陈登忙活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将这数月来徐州各郡县呈报上来的鱼鳞图册与户籍总簿汇总完毕,沉甸甸的竹简将偌大的木案堆得几乎没有缝隙。
吕布一卷卷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脸上虽无甚波澜,但翻动竹简的动作明显放缓了许多,每每读到核心的钱粮丁口之数,双目微凝,久久停驻。
陈登拱手肃立在案前,未等主公发问,便已欠身打破了沉寂。
“主公,徐州全境在册田亩,已由原先的不到十万顷,实核至将近十四万顷。多出来的这四万余顷土地中,世家豪强历年隐匿的占了大半,余者皆为小户依附投献之田。至于人口——”
陈登顿了顿,声音沉稳:“朝廷旧籍在册者不过七十万口,如今实录已达近九十万口。那多出来的近二十万余众,皆是昔日被豪强隐匿在堡坞庄园中的佃户与部曲。”
吕布合上一卷图册,抬眼看向他:“赋税核校得如何了?”
“自耕农户的人均赋税,比之旧制减损了近乎一半;而世家大族按实田履亩纳粮,所担赋税翻了整整三倍!”
陈登眼中泛起一丝亮光:“留县榆庄那位与主公在麦田边交谈过的老农,家中五口人,昔在旧制下年交官粮近十石,走投无路;如今依新税制履亩完纳,只需交五石出头。留县县丞特意将他的名字记录在县志中,以为新制之基。”
“陆勉眼下在何处?”
“陆大人正在各县轮流督察清丈收尾。如今他每到一乡,乡民百姓闻风响应,皆自发前来替官差拉绳量地。眼下徐州岁入粮额虽因减轻民力而略降了不到一成,但这乃是藏富于民。待到秋收之后粮价平稳,再加上明年新垦荒田入籍,岁入必能大大超越往昔。且如今百姓手中有了余粮,市集上的粮价已然应声回落。糜子方掌管商路,亦来报说今秋的粮食互市较往年热闹了不少。”
吕布将手掌重重按在竹简上,长吐出一口浊气。
“忙活了这几个月,总算见到实效了。传我将令——升陆勉为徐州清丈副使,赐绢五十匹。凡参与此次清丈的账房、文书及寒门子弟,功过明晰,论功行赏,名单交由陈登拟定。再者,徐州各县减免明年春税一成,好生让百姓休养生息。”
陈宫挥笔将条令记录在案,随后抬头道:“主公,秦谊已自青州风尘仆仆赶回,正在堂外候见。”
“宣他进来。”
秦谊步入堂内时,眉宇间带着一股难掩的英锐之气。在青州跟随侯成历练数月,他皮肤晒得黝黑,身躯也消瘦了些许,但眼神却愈发沉稳练达。他双手捧着一卷厚重的名册,躬身行礼后,恭恭敬敬呈到了案前。
“主公,青州世家的名册已然核实完毕。凡主动申报隐匿田产人口、自愿配合朝廷清丈的世家,现已登记了近二十家。连袁谭旧部中的几个大户,亦被留县陈家的下场震慑,主动交出了隐匿的田契与人丁册。虽仍有些许大族在暗中观望,但眼下率先站出来的这批世家,所拥田产已占青州总数的四成以上!”
吕布翻看着名册,嘴角微扬。
当初他按捺住青州税改的火候,让侯成先造声势、先登记、先核查,就是为了让徐州税改的惩诫在青州彻底发酵。如今看来,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秦谊,你在下邳多留几日,跟着陆勉把徐州清丈的法度、流程摸得透熟。账册如何核查、田亩如何丈量、隐匿如何搜寻、投献如何归还,一丝一毫也不许马虎。”
“诺!”秦谊挺胸应答。
“青州的清丈官吏,优先从招贤馆的青州籍子弟中遴选,多用那些熟知当地疾苦的寒门后学。此外,青州主动申报的世家,名字皆须入军师署功臣档案。待日后青州税改全面推行,名册上有名的,免一年田税;暗中顽抗者,一旦查实,严惩不忘!”
秦谊躬身受命,又道:“主公,臣尚有一事呈报。臣自青州招贤馆的新进子弟中,挑选了几名干练人才随行学习。其中有一名叫高轩的青年,在青州招贤馆研读大半年,昔年曾在袁谭麾下任县吏。袁谭横征暴敛之际,此人称病挂印而去,直至青州归顺主公,方才应诏而出。此人操算盘、核账目之能不在臣之下,且心性纯良,至为可靠。”
“明日带他来见我。”吕布拍案定夺,“青州税改由你总掌,侯成率军协助,具体章程交由军师署核准。公台,冀州沮鹄那边亦有文书送达,让他在冀州照搬青州的策略,先造声势,摸清底细。并州张合处亦同此理——税改之法,宜在冀、并二州先布风声,切不可操之过急。待徐州、青州大局稳固之后,再向北推行。”
陈宫郑重抱拳:“遵命。”
数日之后,秦谊率领青州籍寒门子弟告别下邳,星夜兼程返回临淄。青州全境的田亩清丈与新税推行,正式拉开了大幕。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数骑绣衣卫风尘仆仆地冲入下邳城,带来了一封来自荆州南部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