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三。泥坡。
天上的铅云压得极低,水汽沉闷得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张辽的八百狼骑带着滔天杀意狂飙至泥坡前时,陆逊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这处土坡不算陡峭,却居高临下,将狭长的官道与两侧乱草丛生的野地尽收眼底。两千江东精锐被陆逊嵌在坡面上,层次分明——
坡顶,五百名劲弩手三排叠列,腰张弩上弦,弩箭冰冷的铁镝在阴云下闪烁着幽光;坡脚,六百名长矛手结成三道沉稳的纵深,长矛尾端深入黏土半尺,森冷的矛尖斜指坡下;而在两侧,数百名刀盾手借着半人高的野草和几道纵横交错的旧沟伏下身躯。
陆逊立于坡顶一棵被雷火劈去半边枝干的参天老柳下,白袍被猎猎狂风吹得高高扬起。他身旁仅立着一名执旗的亲兵,手中那面玄黑色的帅旗在风中狂舞,猎猎作响。
“唏律律——!”
官道尽头,张辽猛地勒住青骢马。
钩镰刀横架在鞍前,他微微眯起鹰隼般的双眸,扫视着泥坡上下的杀阵,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坡顶那面黑旗之上。
身侧的狼骑百人将催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将军,坡上弩手看样子有五六百,坡下矛阵沉实。这阵仗……分明是早早布好了口袋等咱们往里钻。”
“他当然在等我们。”张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调平缓,“从南门出来,太史慈两条腿追不上马,陆逊若继续往前走,迟早被我从背后追上。与其被追着打,不如背水借地势,想让我的马失去冲劲。”
说到这里,张辽铁甲下的胸膛微震,发出一声轻嗤:“他算得不差。骑兵上泥坡,确实冲不起速。可他不知道——咱们并州狼骑的马,从来不是只懂硬冲正面的蠢物。”
“咔”的一声,张辽将重逾三十斤的钩镰刀狠狠一顿,沉重的柄尾直直砸入硬泥之中,迸出一声闷雷般的铁响!
他猛然调转马头,面向这八百名跟随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并州子弟,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山谷间呼啸的狂风:
“兄弟们!左队一百五十骑!贴西侧那几道旧沟摸过去,杀入草丛,不闻号角决不许露头!”
“右队一百五十骑!从东面荒野斜插,盯着老柳树!号角三声一响,两翼同时杀上坡顶!弓弩手没了近防就是待宰的羔羊,他们一乱,中路的兄弟才有活路!”
“余下五百骑,随我踏中路!长矛阵三道,随我冲击第二道与第三道的间隙!间隙一断,阵脚必乱!第一波切不开,第二波踏着马尸给我继续切!只要马蹄踩进矛阵,江东人的狗屁军阵就完了!”
八百狼骑无一人高呼应和,唯有八百柄雪亮马刀同时重重拍击在鞍镩之上!
“铛!铛!铛!”
沉闷而整齐的金属撞击声在官道上轰然炸开,宛如八百颗狂暴的心脏在同一瞬间剧烈跳动!
“杀——!”
张辽高举钩镰刀,青骢马一声长嘶,四蹄凌空腾起,踩碎泥泞朝泥坡绝尘而去!身后五百狼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条决堤的漆黑狂潮,沿着官道斜刺里杀出!而左右两路各一百五十骑,早已如泼墨般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荒草与旧沟之中。
坡顶之上,陆逊清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摇旗。”陆逊声音冷静得出奇,“令弩阵锁定官道正前。入百五十步,放射。”
黑旗挥动,三排劲弩手齐齐抬高弩机,绷紧的弩弦在大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宛如数千只毒蜂在山坡上同时振翅。
“一百五十步……放!”
“嗖嗖嗖嗖——!”
随着陆逊一声令下,第一排飞弩破空而出!黑压压的铁矢遮天蔽日,犹如一片挟裹着死亡的乌云,劈头盖脸地向着官道轰去!
张辽身形在马上骤然伏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颈上,手中的钩镰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撞飞数支迎面射来的流矢。他身后的狼骑兵同样动作极其娴熟地藏身马侧。
第一轮箭雨落下,泥地上爆起一阵血雾!十几匹战马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数丈远,在泥水里滑出一条血痕。但后面的狼骑甚至没有半点迟疑,踏着同伴的血肉轰然跃过!
第二轮箭雨!第三轮箭雨!
密集如雹的弩箭不断将狼骑兵掀下马来,但整支铁骑的前进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借着冲势越来越快!
“真乃猛士也……”陆逊看着那风驰电掣般逼近的黑色狂潮,低声自语。
他猛地挥下黑旗:“长矛手,推——!”
坡脚下,六百名长矛手齐声咆哮,三道矛阵轰然向前推进了整整三步!数百根长矛如铁榛子般交错刺出,锁住了进坡的唯一通路。
然而,就在铁骑距离矛尖仅仅剩下不足三十步的生死关头,张辽眼中厉芒一闪,狠狠一抖缰绳!
“切——!”
青骢马在高速狂奔中硬生生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身后的五百狼骑如同一把出鞘的割皮利刃,贴着正面矛阵的边缘划过,精准无比地顺着第二道与第三道长矛手的衔接空隙斜刺里砸了进去!
“噗嗤——!”
错位的一瞬间,狼骑兵的马刀贴着矛杆一路削过,断裂的桦木杆漫天飞舞!战马庞大的躯干重重撞在缺乏防备的第二排步兵侧翼,骨裂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原本坚不可摧的长矛阵,竟被张辽用极度诡异的切角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不好!转向东侧压射!”陆逊见状,急忙指挥坡顶弩兵调转方向救援。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的角笛声在泥坡两侧的荒野中轰然炸响!
草丛掀翻,泥浆暴溅!伏击在两侧旧沟里的一百五十名狼骑如神兵天降,骑兵们高举马刀,带着野兽般的咆哮,从侧后方狠狠犁进了毫无防备的弩兵阵中!
弓弩手们刚刚射空了一轮弩箭,根本来不及装填。寒光闪过,鲜血狂飙!
“破阵了!破阵了!”
坡顶瞬间陷入狂乱,失去近战保护的弩兵被马蹄任意践踏,纷乱地向坡下溃逃。陆逊身边的执旗兵惨叫一声,右臂被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流矢直直贯穿,帅旗轰然倒下!
老柳树下,狂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陆逊白袍沾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一双眼睛依然盯着坡下的厮杀。
中路上,张辽已经彻底将长矛阵搅得粉碎。钩镰刀过处,如砍瓜切切菜,江东兵的刀盾手冲上去,瞬间便被飞驰的战马踏成泥肉。
一名江东校尉目眦欲裂,举着厚重的铁皮大盾直撞张辽!
张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手中的钩镰刀顺势下下一钩,“刺啦”一声钩住了盾牌下沿,借着战马冲势猛地一抡——
那校尉竟连人带盾被活活抡飞出数米远!摔落在地的瞬间,后方飞驰而过的千斤战马铁蹄重重踏下,“咔嚓”巨响中,甲胄崩裂,内脏与血水溅满泥地!
坡顶已乱,中路已溃。
陆逊闭上了双眼,长吸一口冷气,随即猛地睁开,挥下了藏在袖中的后撤令标:
“退!传令各部,结小阵往北撤退!”
即便败局已定,陆逊的声音依然不见丝毫惶乱。他领着残存的几百名精锐弩兵,依靠着极其严格的轮番交替压射,一边滴水不漏地下坡掩护,一边向北缓缓收缩。
张辽在尸横遍野的泥坡上勒住了马头。
青骢马喷着白气,钩镰刀上滴滴答答淌着粘稠的鲜血。八百狼骑此刻站立在坡上的,已不足七百,人人带伤,马带血痕。
张辽冷冷注视着陆逊井然有序退去的后背,没有下令再追。追击一支死战不退且手握重弩的精锐殿后部队,需要拿麾下这群并州子弟的命去硬填。
战局已定,这片烂泥坡,终究是被狼骑的铁蹄给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