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翻身下马,解下佩剑交由张辽,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朝石亭迈去。
吕玲绮与二十余名精锐亲卫被留在数十步外的密林树荫下。雨雾弥漫,她猫着腰透过湿漉漉的枝叶朝亭中张望,一眼便看见了了周瑜。青衫轻抖,竹簪束发,分明未穿铠甲,立在亭檐下却比那棵半死不活的百年老柳还要挺拔傲立。
她的目光又徐徐移向周瑜身后那位撑伞的灰袍年轻人,心尖猛地一颤。
那分明就是日前北门乱军之中,骑在马上隔着漫天矢石与她遥遥对视过的江东少年!吕玲绮没忍住,扯了扯身旁亲卫的袖口,小声嘟囔:“就是那个人……北门外面那个!”
老亲卫眼珠子都不挪一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
亭内,周瑜见吕布趋步入内,拱手行了个极其周全的文士礼:“吕将军百忙之中尚肯赏光赴约,瑜先谢过。今日相邀,不谈兵戈,只为一人——黄公覆。”
“我知道你是为他来的。”吕布大大咧咧地在湿漉漉的石凳上坐定,抬手示意周瑜入座。周瑜却未落座,仅向前挪了半步,身姿笔挺地立在石柱旁。
“黄公覆落在我手里,绝食不纳,骂不绝口。昨日还在牢里跟看管他的西凉老卒拉嗓门对骂了一整天,精神头硬朗得很。”吕布指节轻扣石案,发出咚咚脆响,“你想把他领回江东,说说吧,拿什么来换?”
周瑜从容开口:“江东愿出精粮五万石,株钱两千万,另附中原罕见的淮南战马两百匹。”
吕布闻言哂笑道:“黄公覆跟着破虏将军孙坚马踏黄巾、讨伐董卓的时候,你周公瑾怕还在舒县的书房里摇扇诵读呢。如今拿这点钱粮来量他的身价,周都督未免也太瞧不起自家三朝元老了。”
周瑜面色不改,言语间气定神闲:“钱粮之外,将军若肯高抬贵手放还公覆,瑜可当面立誓:三个月内,江东兵马绝不越逍遥津一步,不犯合肥半分。”
“你这话,张文远也能替你应承。”吕布嗓音平淡如水,“你们打不打得进合肥,从来不由你说了算。我在这里,张辽在这里,你若带兵再来,我们出城迎战便是。三个月的虚安,在我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周瑜眼神微凝,直视吕布:“那依吕将军之见,要如何才肯放人?”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徐步走到亭边,负手眺望着远处茫茫一片的逍遥津水面。连绵的阴雨将滚滚江水染得暗沉如铁。过了好一会,他才徐徐转过身,目光扫过周瑜,最终越过周瑜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亭外那个撑伞的灰袍年轻人身上。
吕布抬起粗壮的手指,直直指向陆逊。
“钱粮珍宝,我一概不要。我要他。”
“陆逊,陆伯言。”
雨势陡然增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亭顶。太史慈双目圆睁,剑眉沉如刀锋,按在腰间戟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周瑜眼疾手快,抬手将太史慈制止在原地。
陆逊立于雨幕之中,身形未摇分毫,唯有握着油纸伞的掌心微微紧了紧。他缓缓抬起头,赢着吕布沉压压的威压,眼神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顺势向更远处扫了一眼。
就是这短促的一眼,让他看清了数步外密林树荫下,那群甲胄森严的亲卫堆里,有一个身形极其矮小的“亲兵”正探头探脑。
四目相接。
陆逊瞬间认出了北门城头上那个小姑娘。
吕玲绮心口紧缩,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后脑勺重重磕在后方亲卫的冷硬护臂上。她再不敢乱动,连忙把整张小脸缩进略显宽大的铁盔里。
陆逊自胸腔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顺手收起油纸伞,任由冷雨打湿灰袍。他向前迈出一步,朝吕布躬身一揖:“将军愿以逊换取黄老将军,足见将军青睐。逊有一事不解,敢请将军明示——将军索要陆逊,是要逊之才学,还是要逊之项上人头?”
吕布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昂首一饮而尽,擦掉嘴角茶沫:“你若到了下邳,自然知晓。”
周瑜并未强劝。他微微偏头看了陆逊一眼,陆逊亦回望向他,两人的目光有了极其短促的交锋与默契。周瑜转过身,对吕布重重抱拳:“吕将军今日开出的‘大价’,周瑜记下了。事关重大,容瑜回营禀告主公。三日之内,必给吕将军答复。”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却透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
吕布微微颔首:“我静候佳音。”
周瑜决然转身,太史慈手按双戟护卫左右。三人一前两后,步入泥泞的雨幕之中,鞋履践踏泥水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一声声扣人心弦。
走出了十几步远,陆逊忽然止住脚步,若有所感地回头,朝亲卫群中吕玲绮的方向投去深邃的一眼。
那眼神极短极锐,宛如利刃破开雨帘。
吕玲绮这次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陆逊转过身去,青衫与灰袍渐行渐远,终究消失在逍遥津苍茫的雨雾深处。
张辽迈步来到吕布身侧,低声道:“主公,周瑜绝不会应允。孙权或许能承受失去黄盖之痛,但江东绝不能失去陆伯言。拿江东未来的栋梁去换一个年迈的老将,他们万万不肯。”
吕布望着江面,良久方道:“我知道他们不会给。可经此一问,周瑜便明白了一件事——我知道他手底下藏着个叫陆逊的天才。这笔买卖,比真的换回一个人来更有分量。”
不知何时,吕玲绮已轻手轻脚地凑到了近前,小声咕哝:“爹爹……那个人刚才认出我来了。”
吕布侧目看她:“谁?”
吕玲绮指了指南面江岸:“就是那个陆逊。他刚才又瞧了我一眼。在北门城外,他就是这么盯着我的。”
“那你怕他么?”
吕玲绮认认真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就是觉得……这个人说话做事的样子,跟贾先生有些像。拿眼瞧你的时候,像是能顺着眼睛把你打的算盘看通透。”她顿了顿,嘴唇微抿,“不过我不喜欢他。”
吕布爽朗一笑,伸手在她冰凉的铁盔上重重拍了一下:“记住你今日说的这番话。日后若在沙场或桌前碰上他,不要慌乱害怕,更不要胡蛮缠斗。跟这种狠角色过招,你要比他更沉得住气。”
吕玲绮重重点头,将话记在了心里。
吕布复又抬眼看向北面天空。曹操手下夏侯惇的利刃,正沿着青州边境一点点拔出鞘来。
他沉默片刻,向张辽下令:“周瑜回营请命需要时日,我们断不可坐以待毙。传信给贾诩,让绣衣卫在江东密布的暗线再深入三分。周瑜舍不得陆逊,就得想别的辙来赎黄盖。他越是急着破局,手里的底牌就越容易暴露。”
张辽抱拳领命。
二人牵马并肩前行。吕玲绮跟在骑队末尾,忍不住再次回眸望向南方。阴雨将逍遥津与辽阔的天地融成了一片混沌的苍茫。南有周郎伺隙,北有夏侯拔刀,夹在中间的合肥城就像是一艘在巨浪中顽强颠簸的铁甲巨舰。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可这一次,她心中再无恐惧。
回到城中大营,吕玲绮先回房换下了湿透的亲卫铁甲,又忙不迭地跑去寻父亲。
吕布正立于城楼案前审视斥候刚送达的军报。见女儿探头探脑地进来,他不仅没撵人,反倒顺手将手中沉甸甸的竹简递了过去。
“念。”
吕玲绮顺着城头猎猎的大风,将竹简上的字句一字一字念完,两道秀眉紧紧纠结在一起:“夏侯惇又往前推进了十里?曹军欺人太甚!”
吕布默然不语,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北方。
“爹爹,陆逊真的不会来换人吗?”
“不会。”吕布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为何非要当面跟周瑜要他?”
“因为若是我不要陆逊,周瑜便会觉得能用几万石粮草轻轻松松把黄盖赎回去。”吕布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城头的风雨,“我漫天开价,他才知道黄盖的分量有多重,也才会把陆逊紧。”
“周瑜越是死护着陆逊,陆逊在江东的台面上就越发扎眼。曹操那老狐狸也会知晓,江东出了个能让我吕布开口索要的后生。到了那时,陆逊便不再是能藏在周瑜羽翼下悄悄历练的无名之辈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天下各方势力盯住。你觉得,这对咱们是好是坏?”
吕玲绮眨了眨眼,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明悟的光彩:“是好事!因为他越是被天下人盯着,就越难施展那些阴谋诡计!”
“算你没笨到家。”
吕布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而沉重:
“不过,我既然开口向周瑜要了人,就绝非仅仅止于口舌之快。我自有手段,逼得周瑜日后不得不双手将陆逊奉上。至于是什么手段,你眼下无须多想。你只需记紧一条——在这乱世之中,筹码的分量,不在于它眼前值几斤几两,而在于对方将来有多害怕失去它。”
吕玲绮站在父亲身侧,用力地点了点头。
狂风从逍遥津呼啸刮过,掀动父女俩的衣角。南面有周瑜,北面有夏侯惇,漫天风雨欲来,可看着父亲宽厚的脊背,她只觉哪怕合肥的城墙再高再险,自己也敢咬着牙攀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