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台机器在周一上午到了厂区门口。陈默站在车间里看着安装队把机器吊装到位,郑师傅带着吴永强和新来的那个叫老赵的工人在旁边递工具。
老赵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以前在城北做过五年精密加工。他试工三天,操作记录跟作业指导书对得上,郑师傅说手感还行,就是话少,不太跟人交流。
机器安装到一半的时候,杨磊从前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车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圈,目光在八台机器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陈默身上。
“陈总,这是今天来面试的那个,姓孙,以前在邻市做过三年精密加工。”杨磊侧身让开,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头中等,身形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蜷着,像是一直在机器旁边做事的人。
陈默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郑师傅。郑师傅正蹲在第八台机器旁边校准导轨平行度,感觉到陈默的目光之后直起身来,朝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陈默转过头来看着年轻人:“以前在哪家厂做的?”
“邻市恒信总部下面的一个代工厂,做了三年。恒信总部收缩之后厂子关掉了,我出来找了几个月,没找到合适的。”
陈默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信总部下面的代工厂——恒信总部收缩之后把客户合同转给了恒远国际,代工厂关掉了,这个姓孙的年轻人是那批被裁掉的工人之一。他跟恒信那条线有过直接关联,但他只是一个操作工,不是管理层。陈默看了一眼郑师傅,郑师傅已经走回第八台机器旁边了,但他在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让他试一天。”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年轻人:“你明天来试工一天。跟着郑师傅做,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试工结束之后再看。”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跟着杨磊出去了。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恒远国际那边有动静了。沈万程在邻市找到了一家叫‘永昌五金’的小厂,规模比永盛还小,只有两台机器,一台还在修。但沈万程给他们的报价比给永盛的还低,条件是把未来三个月的空闲产能全部锁给他。永昌的老板已经松口了,说‘先做一批看看’。”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恒远国际在永盛五金的代工渠道被截断之后,找到了永昌五金。永昌的规模比永盛还小,设备状况也更差,但沈万程给的报价更低,条件也更宽松。
这种做法跟之前恒信的打法一模一样——用低价锁产能,先用小单把代工厂绑住,等代工厂习惯了他们的订单之后再压价。永昌的老板可能不知道恒远国际手里没有工厂、没有质检体系,全靠代工出货,一旦客户的订单出了质量问题,恒远国际可以把责任全部推给代工厂。
“你帮我查一下永昌五金的老板跟恒信那条线有没有关联,以及他们的设备状况和产能。”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姓孙的年轻人到了工厂。郑师傅把他带到第八台机器旁边,让他跟着吴永强做夹具对位。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做完一步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吴永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对。吴永强教了他几遍夹具对位的步骤,他很快就记住了,第三遍就能独立操作。
郑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走回办公室门口跟陈默说了一句:“手感还行,比老赵学得快。但他以前那家厂用的是旧式夹具,跟我们的型号不一样,需要重新适应。让他跟吴永强再做两天。”
陈默点了点头。他刚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永昌五金的老板姓李,以前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操作工,后来跳槽去了邻市。
他跟恒信那条线没有直接关联,但他以前在城北那两家厂做过,跟钱老板认识。
恒远国际找他代工,用的是钱老板那条线的关系。永昌的设备状况比永盛差一档,两台机器只有一台能跑,另一台在修。沈万程给他们报的价格比给永盛的还低,永昌的老板已经口头答应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恒远国际在永盛被截之后找到了永昌,永昌的规模更小、设备更差、老板以前在恒信城北那两家厂做过操作工。
沈万程用低价锁产能,把永昌绑住,然后用那两台机器的产能去接客户订单。但永昌的产能太小,两台机器只有一台能跑,一个月最多接一条柜。
恒远国际手里那两家跟远创品类重叠的客户,每个月的订单量加起来大概三条柜。永昌接不住,恒远国际还需要再找更多的代工厂。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盯一下永昌跟恒远国际的合同进度,以及沈万程有没有在邻市继续找新的代工厂。”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第八台机器的安装进度,杨磊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他桌上:“哥,方老板那边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他说恒远国际今天上午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报价比之前那封还低,条件也更宽。邮件里加了一句——‘远创的产能正在接受汉斯年度审核,审核结果不确定,交期可能受影响’。”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恒远国际在客户端的做法跟之前恒信很像,但他们的报价越来越低,条件越来越宽,说明他们手里的客户合同在贬值。
如果他们真的撬到了客户,那两家客户的订单量是三条柜一个月,而永昌的产能只有一条柜。恒远国际交不出货,客户就会流失。他们现在做的不是抢客户,是在制造噪音。
他拿起手机给方老板回了一条:“方总,恒远国际那封邮件我看到了。远创的汉斯年度审核已经通过了,核心供应商名单两周内确认,第八批订单框架协议已经出来了。交期不受影响。恒远国际手里没有工厂也没有足够的代工产能,他们给你报的价格是空的。”
方老板回得很快:“收到。我本来也没打算换,他们那个报价低得太离谱了,一看就有问题。”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八台机器并排运转着,第八台机器已经安装完毕并开始第一次空转测试。郑师傅带着三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那个姓孙的年轻人站在第七台机器旁边跟着吴永强做夹具对位。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战略规划”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远国际找永昌五金代工,产能不足一条柜,客户端噪音增大,汉斯核心供应商确认中。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