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笋炒鹌子、酒煎羔羊、炙仔鸡、蒌蒿炖嫩鲫、碧涧羹,另有几碟小菜,再摆下一碗莹润饱满的米饭,云儿便来请公子用午膳。
梁延并无甚兴致,淡淡而来,扫了眼菜色,才在桌边坐下。
云儿站在一旁,鼻息间缭绕着饭菜香气,她忍着饥饿,禀告道。
“大厨房的嬷嬷说,庄子里今早刚送来鲜嫩春笋,依您的喜好少些油盐,拆了鹌子肉清炒,就吃一口笋的鲜味。这几日倒春寒,想着给您温补,用酒煎的嫩羊肉,最是暖身适口。还有这道碧涧羹,是宫里新传出来的菜式,用刚冒头的嫩芹菜焯水,再用苦酒、芝麻、些许盐和茴香腌制,是老爷特地命厨房学了给您尝尝的。”
梁延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惊讶地看向桌边的丫头。
云儿垂着眼帘,没察觉公子正看她,今早管事婆子只给了半块窝头,就着冰凉的井水吃下去,她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你都记下了?”梁延忽然发问。
“记下?”云儿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公子,“您说……记下什么?”
“大厨房嬷嬷说的话?”
“是,嬷嬷交代要告诉您的,嬷嬷还说,您去学里要预备茶水点心,老爷吩咐不能太张扬,先预备寻常几样就好。”
梁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鲜笋,不知是笋的鲜美令他愉悦,还是云儿的聪慧叫他惊喜,竟是开了胃口。
这丫头连当归二字都认不得,却能将嬷嬷交代的话大段讲述明白,“碧涧羹”如此拗口难懂的菜名,她也没记岔。
“咕噜……”
很不雅的声响,贸然钻进耳朵里,梁延的咀嚼顿住了。
抬起头,桌边站着的人,已是耳朵根都红了,身子也因为害怕而微微哆嗦着。
“这仔鸡带骨头麻烦,我不喜欢,撤下去。”
“是。”
“扔了太糟蹋,你吃了去。”
“是……”
云儿的脑袋一阵阵发热,公子是不是说了,让她吃,她居然能吃上鸡?
梁延兀自尝了一口碧涧羹,似随口般说道:“后日入学,我卯时起身,卯正三刻出门,你要预备好我的早膳和出门衣衫,书本笔墨是青书的活,明日见了他,你们彼此商量好。每日傍晚回府,我要先去正院请安,若随老爷用膳,会遣青书知会你。”
云儿用心记着,红唇微微张合,像是在默诵。
梁延看了眼,接着道:“过去十几个丫鬟婆子终日围着我转,瞧得我心烦,京学学业繁重,父亲才应了我的请求,让我来枕流阁清静度日。没有旁人搭手,必然会忙碌些,你若实在应付不了,我再行安排。”
“奴婢记下了。”
“然后呢?”
云儿的手,暗暗摁着肚子,生怕它又咕噜起来,脸上紧张地看着公子,不知“然后”要怎么答。
梁延夹了羔羊肉吃,缓缓咽下后才说:“把自己喂饱,之后大厨房送来菜蔬肉禽,你自行取用,别饿着肚子伺候我。”
眼眶骤然发烫,泪珠不受控地漫了出来。
云儿慌张地抬手擦去,咸涩的泪水沁入冻疮裂口,本该钻心的疼,可这一刻,心里的热乎,压制住了所有辛苦。
她活到十八岁,头一回被人叮嘱,要把自己喂饱,还给她肉吃。
“把这仔鸡撤了。”
“是。”
云儿小心翼翼捧起那道炙仔鸡,躬身退出去,才到门前,就听公子吩咐:“吃了再回来,凉了糟蹋。”
“是……”
回到小厨房,坐在灶火边,身上暖和,手里有吃的,云儿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她爱惜地捧起半只仔鸡,一口咬下去,肉香油香顺着咽喉滑入空荡荡的胃里。
多年的饥寒困苦,仿佛在这一刻被揉化,哪怕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她也舍不得用沾了鸡油的手去抹。
要听公子的话喂饱自己,好好吃饭,才能活着。
半只炙仔鸡下肚,还吃了一碗白米饭,胃里踏实,四肢百骸也跟着回暖松弛,云儿整个人鲜亮起来。
她省下半只鸡,想留着晚上吃,待收拾公子吃剩的饭菜,见都是干净整齐的,扔了可惜,便悄悄攒起来,不忍心倒了。
之后大半天,云儿将枕流阁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梁延时不时能看见她忙碌勤快的身影从窗外掠过,但她很听话,再没发出任何响动。
转眼,日落西沉,傍晚时分,前门的小厮传话进来,国公爷散值回府了。
云儿通报到公子跟前,梁延便停了笔墨,就要去正院请安。
出门换的衣裳,是他带着云儿选的,一并告诉她,外出上学与在府内请安,着装有何不同。
云儿发现公子的衣裳,皆是半旧不新,料子虽上乘考究,颜色和绣纹却没有世家公子的华贵张扬。
在浆洗处,主子们的衣裳送来,按着料子金贵与否,浆洗重染的手法各有不同,的确是听说过,三公子的衣衫,一概不要洗得太挺括。
公子今晚选了一套青缎直裰,仅在领口袖口处,绣了青竹暗纹,身上没有佩玉,发上也只簪了支紫竹小簪,靴面是最寻常的玄色布料,通身的朴素沉稳。
云儿一路送到枕流阁门前,梁延什么也没说,行如修竹般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望着公子远去的背影,想起在浆洗处听过的闲话,云儿知道,老爷虽疼爱三公子,可夫人并不待见这个庶子。
三公子的生母叶小娘,是公爷幼时启蒙先生的女儿,与公爷算得青梅竹马。
奈何家世门楣太低,进不得公府为妻,公爷与夫人成亲多年后,才想尽办法将心爱的女子纳为妾。
可惜叶小娘福薄,生下孩子的那天撒手人寰。
心爱之人留下的儿子,公爷格外怜惜,从小将三公子带在身边抚养教导,自然就成了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