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花园深处的枕流阁,静谧得听不见半分响动。
院角那丛修竹也不摇了,连风到了这里都怕惊扰什么似的,只敢沿着墙根悄悄溜走,留下一地疏影。
云儿的屋子里,洗漱干净的人儿,正就着烛台给一双手上药。
公子赏的膏药好使得很,今日她没再遭冻疮的痛痒折磨,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了。
“砰……”的一声,从公子卧房的方向,传来东西坠落的声响。
云儿起身到门前再听了听,没有动静了,可她很不踏实,想了又想,还是穿上褙子,端起烛台,循声找来。
“公子……”云儿到了窗下,轻声问候,“公子?”
屋里许久没有回应,就在云儿要离开时,忽然传来一声极力压制的动静,像是有人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传出痛苦的抽气。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若不仔细听,会以为是夜风吹动了窗棂。
云儿没再等,径直推门进来,端着烛台直奔内室,昏暗的光线下,看到公子床边的烛台倒了,所幸先头退下时,她吹灭了蜡烛。
“公子……”
“咳咳!”
咳嗽声骤然传出来,吓得云儿睁大眼睛,可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找来洗手盆,就冲进了床帐里。
积压了十九年的嫌恶,在今晚倒了干净,一贯矜贵克制的人,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暴露在了一个丫鬟的面前。
当梁延被搀扶着坐到一旁,捏着温热的帕子擦拭嘴角时,那个丫头,已是手脚麻利地将床褥被子全换上了干净的。
“不要……”梁延吐出两个字,又顿住了。
“您不要什么?”云儿捧着一盒线香,停下了脚步。
“不要送去浆洗处。”
“是,奴婢自己洗,后院有井。”
梁延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于他而言,难以启齿的一句话,却得到了如此平常的回应。
这丫头,从进门起,没问他半句怎么了,只是小心细致地侍弄一切,到此刻,她也不问为什么。
“您还要茶水漱口吗?”
“不必了,已经漱干净了。”
“那……您想不想喝一口粥,奴婢给您备了白粥的。”
梁延摇了摇头:“睡吧,不能误了明日的入学。”
他起身,但觉脚下虚软,其实他一整天都没吃什么,方才吐到后来,只剩胆汁了。
云儿见这光景,不禁劝道:“吃一口东西再睡,能睡得更踏实,您看好吗?”
梁延看着她,又坐下了:“那就端来。”
“是。”云儿安心地笑了,放下线香盒就往外走,身影从梁延身前掠过,几分线香的清冽里,混着温肌膏的药味。
这气息分明混乱,却能让梁延安心,能消去正院书房里熏香的甜腻腐朽,能压下被父亲带来的无尽哕逆。
云儿很快送来了吃的,一碗清粥,两碟小菜,没见过比这更朴素的宵夜,可米香沁入鼻息,勾起了腹中的饥饿。
梁延拿起瓷勺,浅浅喝了一口,米粥软糯温润,顺着咽喉妥帖地滑下去,抚平了痉挛的脾胃。
一口,又一口,他吃得斯文而安静,云儿自小见惯了粗鲁的吃相,在她眼里,公子连吃饭都是极好看的。
“看什么?”梁延忽然抬起头,发现自己被注视着,他微微皱眉,“馋了?”
云儿眨了眨眼睛,连连摇头:“奴婢不馋,也不饿,晚上吃了青书娘做的炊饼,喝了粥,不是和您一锅里的,还有……”
梁延继续吃剩下的半碗粥,快见底时,才道:“我是不是,又欠你的情了?”
云儿着急地摇晃脑袋:“不是的,公子……”
梁延苦笑:“青书睡死了吧,你去了趟厨房都没惊动他,他从小就跟着我,也没见过我这么狼狈。”
云儿低着头,不敢应话,怕惹公子生气,可她觉得那不算什么狼狈,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再寻常不过了。
“这粥很好吃,我的脾胃舒坦了。”
“您舒坦就好……”
淤青还没散去的脸上,又一次浮现笑容,这本是个爱笑的姑娘吧,四年前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喘气时,她笑得比此刻明媚千倍万倍。
梁延吃下最后一口粥,取了帕子轻拭嘴角,问道:“在浆洗处也做饭吗?”
云儿摇头,许是不愿回首那五年的苦,轻声道:“那是好活儿,轮不上奴婢,奴婢进公府前,在家什么都干,五岁就烧火做饭,帮着爹娘带弟弟妹妹了。”
“你是长女?有弟弟妹妹?”
“是,可惜妹妹没能长大,进府后,家里又添了一个弟弟,奴婢有两个弟弟,但小的那一个,还从没见过。”
见公子要漱口,云儿忙上前服侍,洗漱齐整后,梁延走回床边,新铺好的被褥里,有几分膏药的气味,是云儿身上留下的。
他不嫌弃,反而很安心。
“公子,您早些歇着吧。”
“你在我身边,算二等丫鬟,往后能有一两银子的月钱,你猜他们,会不会带着你没见过的弟弟又来找你?”
正收拾碗碟的人,眼中掠过一抹苦涩的恨意,她端起漆盘,就要退下了:“奴婢……只听公子的。”
短短一句话,昨夜没能尝到的意趣,竟在这一刻,翻涌在梁延的心口,他暗暗吐了口气,舒坦了。
“那就永远别见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