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上房的门帘,由孔雀羽捻线而成,垂得严严实实,窗棂是镂空的双凤纹,嵌着整块的琉璃,白天,从外头照进五彩光华,入夜,便从屋里透出满室奢靡。
镇国公夫人周氏,出身翰林世家,是侍郎府的嫡长女,当年嫁与公府,彼时先梁公爷仅区区六品官,论品级,周梁二府联姻,委实算得下嫁。
但梁家有世袭罔替的爵位,靠着祖上的开国功勋,维持了百年的体面,又因周侍郎在女儿出嫁后不久,便因病去世,家中子弟再无佼佼者,彼时的少夫人,迅速失去了娘家的庇护,也因此没能在二十年前,阻拦梁崇安纳青梅竹马的叶氏为妾。
暮色沉沉,丫鬟们陆续在屋里点上蜡烛,周氏在桌前翻看账本,嫁给梁崇安二十九年,她没能生养出值得骄傲的儿女,至少这国公府上下,堆金积玉的家产,她比谁都算得明白。
“夫人,三公子来请安了。”
周氏抬起头,看了眼更漏,京学散学比私学晚,入学后每日这个时辰,不早不晚,梁延就会出现。
自从他启蒙念书,十几年来,从未懈怠过一日晨昏定省,便是病重起不来时,也要打发小厮来问候。
这些规矩,她没教过,梁崇安也未必会提点,可那孽子,没错过半分。
倒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们,时不时敷衍了事,母子间常常几日都见不上一面。
周氏收回了目光,不打算理会,可一想到梁崇安昨晚说的话,心中的厌恶,顺着胃肠一寸寸涌上来,令她有干呕的冲动。
“让他滚!”睫毛下掀起痛苦的神情,周氏的胸前剧烈起伏,恨不能大喊大叫才能抒怀,“让他滚……”
夜渐深,吃了鸡丝粥睡过去的人,又因梦里挪动身子而被疼醒,云儿痛苦地睁开眼,迷迷糊糊,仿佛看见公子坐在了面前。
她想要撑起身子,生生扯动了伤,疼得她又趴下了。
梁延抬起头,将手里的竹篮放在炕上。
“醒了?”
“是,公子……”原来真的是公子。
云儿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又怕公子不让哭,慌忙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梁延问:“后悔吗?”
云儿猛地抬起泪容,不解地望着公子。
梁延说:“来的头一天,就让你选了,留在这里,还是回浆洗处。”
云儿毫不犹豫地坚持:“奴婢不走!”
梁延俯身靠近,近得能闻见云儿身上的汗味,却是干净的,混着膏药的气息,和她每日在身边伺候时,肌骨里自带的温润鲜活。
“不走,还会受这样的折磨,她恨我,恨了十九年。”
“奴婢……不走……”
梁延退身靠回椅背上,目光依旧停在云儿的眼睛里,冷冷一笑道:“你这一声声不走,像是在为我的无能找借口,明明是我护不了你,却像是你非要留下来,替我受过。”
云儿呆呆地看着公子,不是这样的,可是她太笨了,该怎么说,才能让公子信她?
梁延却问:“夫人恨我,恨我的生母,你怎么看?”
云儿的睫毛颤了颤,落下两颗方才停在上头的泪珠:“夫人……是、是明媒正娶的。”
漆黑的深眸,微微有了光亮,梁延的身子,又不自觉地靠近她。
云儿哆嗦起来,因为疼,更因为害怕。
她说了很不好的话,夫人是明媒正娶,也就意味着,叶小娘来路不正,那公子的出身……
可是公子说:“没错,她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嫁入梁家,为我爹生下一女二子,突然有一天,我爹告诉她,要纳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为贵妾,你说,她做错了什么?”
云儿的身子,不再抖了。
梁延笑得那么苦涩:“而我被生下来,我做错了什么?为何是两个都没错的人,要互相折磨十九年,如今,又来折磨你?”
“公子?”
“走不走?送你到更好的去处,不是回浆洗处受苦。”
云儿用力地摇头,牵扯了屁股上的伤,她又疼又着急,慌乱间,伸手抓住了公子的衣摆。
可惜没能坚持太久,她太疼了,很快就瘫软下去。
微弱的哭声渐渐响起,委屈的调子里,每个字都溢着依赖:“奴婢不走,您别不要我……”
梁延没有说话,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云儿不再哭了,只是时不时虚弱地抽噎一下。
她抬起头,见公子正在翻看她竹篮里的小纸片。
“昨晚挨打时,为何不出声?”
“因为……”云儿想说,她不愿让公子心疼自己而向夫人低头,可觉着这话太自以为是,便只道,“您教过,没能耐的时候,要闭上嘴。”
梁延微微蹙眉,像是在回忆他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手中继续翻看着字迹歪斜的纸片。
“你这字,用团子的爪子写的?”
“是照着您写的字,画下来的。”
“画?”
“奴婢……不会写字。”
梁延放下纸片,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孱弱而狼狈的丫头,说道:“要求饶,要出声,你的骨头,硬不过他们的恶毒。”
云儿抿着唇,没有应。
“不听话?”
“可是……”云儿的眼泪落下来,“求饶了,他们会停手吗,奴婢在浆洗处求过,没用的……只有、只有公子会停下来。”
无端挨打,怎么求都无济于事,认不出字受罚,拉一拉衣袖就能换得心软,这丫头很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她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一点儿也不笨。
“养好了伤,还得继续背书,认完三字经,就要学写字了。”梁延指了指篮子里的纸片,“往后再写得那么丑,可是要挨收拾的。”
云儿没有被吓到,反而眼底一亮,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不送奴婢走了是吗?”
梁延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走了,团子怎么办,青书说它今天,都不吃饭了。”
云儿眨了眨眼睛,问道:“公子,您吃了吗?”
梁延笑了出来,像是自己被拿来和团子一起说,有些生气了:“李嬷嬷的饭,比你做的好吃,且得学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