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好痛!
我中弹了吗?
陆肴感觉他的意识悬浮在混沌的深渊里。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刺目天光,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而绵长的蜂鸣声,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钢丝。外界所有的尖叫、警哨、杂乱的脚步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遥远得听不真切。
陆肴仰面摔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粗糙的石面硌着后背,火辣辣的钝痛顺着骨骼蔓延上来。
不对!
没有硝烟味,没有子弹贯穿身体的灼热。
他没有中弹。
但胸腔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
陆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收拢回来。
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是大雷。
就在刚才,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是大雷像一头猎豹般扑了过来,将他死死护在了身下。
“大雷……?”
陆肴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胸腔被压迫得几乎要碎裂,他拼尽全力,才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身上的人。可胳膊被死死卡住,只能艰难地蹭过粗糙的石阶。破皮的伤口摩擦着地面,钻心的刺痛瞬间炸开,却远不及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没有应声。
陆肴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冰冷的恐慌。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大雷的伤势,身下的人却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沾着血污的大手猛地将他死死压向粗糙的大理石地面。一声压抑的轻咳响起,伴随着喉咙里浓重的血腥气。大雷嘶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传来,气息微弱却透着绝对的冷静:
“路爷……别乱动!狙击手可能还在架枪……”
听到这声嘶哑的声音,警戒中的田野松了一口气。确认大雷还活着,他眼底的血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瞬间接管了整个安保防线。
“一组,护住路爷和大雷!二组,掩护顾律师他们!”
田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保镖们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归位,两人一组,以极低的身姿,像一堵堵移动的盾牌,将陆肴、大雷以及顾森等精英律师团死死护在中间,贴着台阶,开始向法院大厅的安全地带撤离。
而在他们交替掩护、迅速后撤的同时,田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还在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记者和人群。
他一边跟着队伍移动,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围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get down! stay down!”(趴下!全部趴下!)
“find cover! do not move!”(找掩体!不要乱动!)
这声吼叫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尖叫。看着那些吓傻了的人群,田野嘶哑而急促地继续大喊,试图用最严厉的指令稳住这群人,防止他们在恐慌中引发致命的踩踏。
紧接着,那些原本还在盲目乱窜的人们,在听到“不要乱动”的指令后,本能地屈膝、抱头,纷纷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花坛、石狮子和车辆等掩体后方。
而在这短暂的秩序之下,田野带着保镖们,已经将陆肴、大雷以及顾森律师团,安全地护送进了法院大厅内。
几个穿着制服的美国法警见状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
“get the first aid kit! now!”(拿急救箱过来!马上!)
田野双眼猩红,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一名法警,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嘶吼道。法警被这满身煞气的男人震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冲向大厅角落的应急柜,拎出了急救箱和aed设备。
“去那边!找一间空办公室!”田野迅速扫视四周,指着走廊尽头一间挂着“clerk(书记员)”牌子的办公室,果断下令。
几名保镖立刻破门而入,将屋内的人员清出,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大雷平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田野半跪在桌旁,手指摸向大雷的西装纽扣,猛地用力一扯,将大雷那件已经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西装外套剥下,紧接着是衬衫。
随着衬衫被粗暴地撕开,站在一旁的陆肴猛地愣住了。
没有血肉模糊的弹孔,也没有喷涌的鲜血。
贴身衣物上,赫然套着一件黑色的凯夫拉防弹衣。防弹衣正中央,留下一处触目惊心的凹陷弹坑。子弹没有击穿防具,但那股恐怖的动能实打实全部传导到躯体上。大雷胸口不住起伏,嘴角缓缓渗出血丝,是内脏受到钝击震荡留下的痕迹。
“防弹衣……”陆肴盯着那个弹坑,喃喃地吐出三个字,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呼……”一旁的田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一下大雷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调侃:
“兄弟,还好这个习惯救了你一命啊!不然今天你得交代在这里!”
大雷喘着粗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
陆肴猛地抬起头,看向田野,又看向大雷,眼神里满是震惊:“习惯?”
田野从救箱里抽出剪刀,剪开防弹衣的边缘,一边用战术手法按压大雷的胸腔检查肋骨,一边头也不抬地低声解释:
“是啊,路爷。我们出国执行任务,都会穿上防弹衣。不穿没有安全感。”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陆肴心里——他们平时,就是这样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在暗处替他们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
陆肴盯着大雷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大雷,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给我当肉盾了!你可以一脚把我踹开,听到了吗?!”
陆肴不怕死,他怕有人因他而死!
大雷听完愣住了。
“呃……”
一旁的田野没绷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轻笑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陆肴立刻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田野。
田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忙收敛神色,抬手摆了摆,急忙开口解释。
“路爷,按特勤标准战术来讲,刚刚那种情况,最优解确实是执行‘破坏性推离’,一脚横向把目标踹开。”
他顿了顿,慢慢讲清楚其中逻辑。
“远距离狙击,一旦察觉到任何狙击前兆——比如不自然的阴影移动、或者瞄准镜的闪光,就要立刻执行‘破坏性推离’。横向猛推或者踹开,让人瞬间离开原本的站位,狙击手的瞄准点就会直接落空。不需要拿肉身去硬扛子弹,这是风险最低的处置方式。”
说到这里,田野瞥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的大雷,语气沉了几分:
“但刚刚现场变数太多。我们站在法院台阶上,脚下是高低错落的石阶。想踹开您,得往垂直于狙击方向的侧面发力。可一脚用力过猛,您会直接滚下石阶,摔骨折、磕到头部都有可能。”
“再加上当时我们所有人挤在媒体和人群中间,周围全是记者、围观民众,空间极度局促。大雷距离您太近,发力角度被卡死,来不及调整站位,做不出完整的横向推离动作。”
屋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陆肴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一丝,可心口那块石头依旧沉甸甸压着。他看向大雷防弹衣上那处狰狞凹陷,指尖微微发颤。
大雷喘着气,沙哑地开口说道:
“我当时看到了对面高楼的闪光……意识到有狙击手。”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情况紧急,再加上角度不对。如果当时我横向发力踹您,以您的重心和台阶的坡度,您会受伤的……”
“笨!”
陆肴真想拿个鸡蛋敲开大雷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豆腐脑!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下次别他妈这么傻了!直接一脚踹开我就行!大不了摔下台阶,磕个脑震荡;或者摔断条胳膊、摔断条腿,最多我坐一阵子轮椅,或者坐一辈子轮椅……但咱们都能好好活着!听懂了吗?!”
大雷怔怔地看着他。
胸腔里那股被狙击枪砸中的剧痛,还有刚才那零点几秒里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被心底翻涌而上的酸涩取代。他喉结滚了滚,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一旁的田野和一众保镖们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动容。
想了想,陆肴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田野和门口那一圈黑衣保镖,咬牙切齿地开口: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受到的是什么教育,但是,从今天起,你们都得听我的!”
“我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就觉得最扯淡的剧情就是——明明情况没到那一步啊,伸手拽一把,或者抬脚直接把人踹开,最坏不过蹭破块皮,或者顶多胳膊腿挨上一枪,谁都不用死!可偏偏要有人用身体去挡子弹!我当时就觉得,这特么简直是脑残!智商欠费!简直恨不得把电视机砸了,再把编剧拉出来鞭尸一百遍!”
“以后谁再敢给我来这套‘舍身挡枪’的戏码,别怪我当场翻脸!听懂了吗?!”
陆肴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桌上、还在喘粗气的大雷。他板着脸,用一种极其严肃、仿佛在宣读法庭判决书的语气说道:
“大雷,念你是初犯,扣你半个月工资。”
大雷:“……”
大雷那双刚刚还透着生死看淡的深邃眼眸,此刻猛地睁大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自己刚刚可是拿命挡了一颗狙击步枪子弹,但看着陆肴那张故作冷酷的脸,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虚弱地憋出一个字:“……是。”
一旁的田野听到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田野转过头,和旁边那几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几个大男人硬是死死咬着牙,肩膀疯狂颤抖,拼命憋着笑。
田野更是毫不掩饰地冲着大雷挤眉弄眼,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大字:幸灾乐祸。
挨了一发狙击步枪,差点把肋骨震断,还要被扣半个月工资。
哈哈哈哈,这特么上哪儿说理去!
看着大雷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陆肴冷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过,一码归一码。为了表彰你刚才不顾个人安危的救命之恩——”
陆肴微微扬起下巴,像个暴发户一样,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句:
“奖励你一套京市三环内的学区房。”
“噗——咳咳咳!”
原本还在拼命憋笑的田野,听到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当场呛死。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叉了,脱口而出:
“我操?!京市三环的学区房?!”
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剩下那些保镖也炸懵了。十几个一米八几的壮汉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大雷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嫉妒到面目全非”。
那可是京市三环的学区房啊!这特么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天花板?!
大雷也彻底愣住了。他那张原本因为肋骨剧痛而惨白的脸,此刻竟然诡异地泛起了一丝红晕。他张着嘴,看看陆肴,又看看激动的田野,半天憋出一句:
“……路爷,这、这算工伤报销吗?”
陆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踢了踢桌子腿:“算你大爷!这是赏你的!赶紧给我躺好养伤,别特么死在我面前,不然这学区房就打水漂了!”
田野用那种“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的眼神看着大雷,压低声音疯狂调侃:
“兄弟,你这半个月工资扣得太值了!下次再有人拿枪指着路爷,你记得把机会让给我啊!”
“滚!”大雷虚弱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