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空下，废土的狂风犹如野兽般嘶吼。


    村庄废墟的地表上，一团巨大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被风卷向远方。


    林黎静静地站在火堆前。


    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张平时总是习惯性带着几分戏谑和高冷的脸，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半个小时。


    他和四名玩家一起，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将下水道里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残骸，一具一具地搬运到了地表。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


    在这片土地上，一把火烧成灰烬，不让尸体沦为变异野兽和绿皮的口粮，已经是废土能给予死者最体面的葬礼。


    “噼啪——”


    火光映照在四名玩家的脸上，忽明忽暗。


    闪现平时话最多，最爱满嘴跑火车，但此刻他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用力绞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在下水道里吐得连苦胆水都快出来了，现在的脸色比纸还白。


    奇迹行者看着那在烈火中逐渐碳化的残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兄弟们……”


    行者在组队语音里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玩过那么多生存游戏、恐怖大作。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npc被烧掉，我心里竟然有点堵得慌。”


    “这特么真的是个游戏吗？”


    肝帝本帝搓了搓粗糙的脸颊，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迷茫，


    “这断肢的重量，这血浆的黏稠度，还有刚才那具女尸脸上绝望的表情……制作组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真实发生过惨案的平行世界。”


    鸣神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战锤40k的底色。”


    鸣神的声音低沉，


    “在这个宇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没有超级英雄，没有机械降神。我们在新手村外遇到的每一次袭击，对这些毫无自保能力的平民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玩家们陷入了沉默。


    那种老子是玩家天下第一的狂妄，在直面了这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后，被浇下了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行行枯燥的代码，而是一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真实宇宙。


    林黎将战戟插在身旁的沙地上，暗自叹了口气。


    “狗日的绿皮……”


    林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本来只是想来交易点底火，顺便还了那半块发霉饼干的救命之恩。


    结果人都没了……


    “行了。”


    林黎转过身，将内心的波澜深埋，重新披上那层属于npc长官的冰冷外壳。


    “火种们，收起你们无用的同情。”


    他冷冷地看着四个玩家，


    “眼泪杀不死绿皮。记住今天你们看到的画面，这将是你们在废土上拿起武器的唯一理由。”


    “准备撤离，血腥味和烟柱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玩家们默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冷兵器，准备推着装满硫磺和硝石的手推车离开。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微弱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然穿透了风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钻进了林黎的耳朵。


    林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感知力瞬间飙升到了极限。


    他的耳朵微微抖动，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风中的一切异响。


    “等一下。”林黎抬起右手，握成了拳头。


    玩家们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举起了武器。


    “老大，怎么了？又有怪刷出来了？”


    闪现握着大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有声音。”


    林黎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非常微弱的金属敲击声。”


    “下水道？”


    鸣神立刻反应过来，举起长矛指向那个敞开的井盖。


    “下去看看！”


    林黎毫不犹豫，一把拔起战戟，率先冲向井盖，再次跃入那充满血腥味的地下空间。


    四个玩家紧随其后。


    五个人在幽暗的下水道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翻开了每一个破损的帐篷，踢开了每一个储水桶，甚至连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残破肢体都检查了一遍。


    十分钟后。


    “没有啊老大。”


    肝帝举着火把，照亮了下水道的尽头，


    “连个活着的耗子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金属声了。会不会是风吹动上面铁皮的声音？”


    林黎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绝对的寂静中，他的听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叮——”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节奏感。


    林黎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头顶那布满裂纹的水泥天花板。


    “不在下面。”


    林黎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


    “声音……在地表！”


    他像一只敏捷的黑豹，顺着生锈的铁梯几步窜上了地表废墟。


    风向变了。


    林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穿过满地的残垣断壁，最终停在了村庄废墟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是聚居地的墓地。


    或者说，是一片乱葬岗。到处都是用碎石垒起的小土包，有些土包前面甚至还插着几根扭曲的钢筋作为墓碑。


    “叮——”


    声音就是从脚下的一堆乱石废墟里传出来的。


    “挖！”林黎果断下令。


    玩家们立刻扔下武器，徒手开始搬运那些沉重的水泥块和碎石。


    肝帝更是发挥了力量优势，一把掀开了一块足有百斤重的预制板。


    随着碎石被不断清理，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小孩子才能勉强钻进去的地缝，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黎趴在缝隙边缘，将一根燃烧的火把探了进去。


    火光驱散了黑暗。


    地缝下方，竟然是一个类似于古代石棺材的封闭空间！


    四周全是用极其坚固的合金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承重墙，看样子应该是这个村庄在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某种地下防空洞的残存角落。


    “嘶——”


    借着火光，看清里面的景象后，林黎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棺空间的中央，躺着一具残骸。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残骸。


    那里的骨头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风化消失，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只剩下一个类似人的轮廓。


    但在那具残骸原本头部的位置，却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片薄得像蝉翼一样、表面布满极其复杂且微小的金色逻辑回路的透明芯片。


    以及一颗依然闪烁着极其微弱红光的，纯机械构造的电子义眼！


    “脑机芯片？”


    林黎心里猛地一震。


    这玩意儿他之前在避难所和stc-73那个毒舌ai闲聊黄金时代历史的时候，73曾经向他展示过这种技术的三维投影。


    这种不需要任何神经接口，直接通过与大脑皮层进行数据交互的超薄芯片，根本不是现在这个野蛮落后的第41个千年能造出来的东西。


    “老大，下面有什么？”鸣神探头问道。


    “有大货。还有……活人。”林黎的声音出奇的沉稳。


    顺着林黎火把的光芒，玩家们终于看到了在这个封闭空间的角落里，正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女孩。


    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出头，金色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正紧紧地缩在另一个女孩的怀里。


    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到十八岁，穿着一件极不合身、沾满灰尘的破旧宽大夹克。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虚弱和脱水陷入了重度昏迷。


    而那个将林黎吸引过来的金属碰撞声……


    正是那个大一点的女孩，脖子上戴着的一根用生锈螺母串成的项链，正因为她无意识的微弱呼吸，轻轻地磕碰着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正方形金属铁盒上，发出的声音。


    林黎盯着那个昏迷的短发女孩。


    那张满是污垢、颧骨突出的脸，瞬间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在绝望中递给他半块发霉饼干的面容，完全重合！


    “是她。”


    “老肝！把入口扩开！动作要轻，别弄塌了！”


    林黎彻底收起了之前那副npc的高冷做派。他猛地挽起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急。


    “老鸣，拿水袋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让四个玩家愣了一下。


    但他们立刻反应过来，黎明长官这是要救人了！


    肝帝怒吼一声，双臂肌肉高高隆起，硬生生地将卡在缝隙边缘的两块巨石向两边推开，扩出了一个足够成年人进出的洞口。


    林黎纵身跳进石棺空间。


    他先是探了探两个女孩的颈动脉。


    “心跳很微弱，重度脱水。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林黎松了一口气。


    他靠谱的一面在关键时刻展露无遗。


    他没有贸然去搬动她们，而是接过鸣神递下来的水袋，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


    他先给那个叫薇洛的小女孩嘴唇上沾了点水。感受到水分，小女孩干裂的嘴唇本能地蠕动了一下。


    接着，林黎托起那个大女孩莱茵的后脑勺，将水袋凑到她的嘴边，一点一点地将清水滴进她的喉咙。


    上面的四个玩家趴在洞口，看着这一幕，组队频道里又炸开了。


    “卧槽，你们看到没！老大居然亲自动手喂水了！”


    闪现疯狂打字，


    “这绝壁是重要剧情npc啊！说不定是老大的私生女或者童养媳什么的！”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


    鸣神翻了个白眼，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林黎，死死地盯住了残骸头部位置的那枚透明芯片和电子义眼。


    “老大，那地上的东西是什么？”鸣神忍不住问道。


    林黎将两个女孩初步安置好，确保她们不会立刻渴死后，这才转过身，将地上的脑机芯片、电子义眼，以及那个锈蚀严重的金属方块，一并捡了起来。


    他拿着那枚薄如蝉翼的芯片，在火光下晃了晃。


    “这是石人的遗物。”林黎语气深沉地吐出一个词。


    “石人？啥玩意儿？石头成精了？”闪现一脸懵逼。


    还没等林黎解释，鸣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脑袋砰地一声撞在了一块突出的钢筋上，但他连痛都顾不上喊。


    “卧槽！石人？！men of stone？！”


    鸣神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抓住闪现的领子疯狂摇晃：


    “战锤40k的背景故事你是一点都不看啊！”


    “在人类最辉煌的黄金时代，创造了无数不可思议科技的，是完美无瑕的金人。


    而为了探索那些充斥着亚空间恶魔和灵能风暴的危险星域，金人创造了一种半人半机械、或者说以硅基和碳基融合的造物——这就是石人！”


    鸣神指着林黎手里的芯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石人没有灵魂，他们在亚空间的投影几乎为零，所以他们免疫混沌的腐化！


    是他们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替人类铺设了星海的航线，甚至连后来引发叛乱的铁人，都是石人制造出来的！”


    “这特么是比帝皇还要古老、还要硬核的远古造物啊！！！”


    听到鸣神这番如同狂热信徒般的科普，闪现、肝帝和行者三个人面面相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大受震撼。


    “也就是说……我们挖到了老祖宗的祖坟？”


    行者咽了口唾沫。


    “可以这么理解。”


    林黎将芯片和义眼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正方形的金属铁盒上。


    这盒子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就像是随便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块废铁。


    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锁眼，就像是一个实心的铁疙瘩。


    但在废土上摸爬滚打过的林黎很清楚，能被一个远古石人死死带进坟墓里、放在自己脑袋旁边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废铁。


    而且，刚才莱茵的螺母项链敲击在上面发出的声音，清脆且带着一种诡异的内部回音，这说明盒子里面是空心的！


    里面装着东西！


    他将金属方块也塞进背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依然昏迷的女孩。


    “下来帮忙。”


    林黎果断地下达了命令：“把她们两个弄上去。动作轻点。”


    “得嘞老大！”肝帝立刻跳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


    一行人推着装满硫磺、硝石的手推车，以及两个昏迷的幸存者，迎着废土的狂风，踏上了返回火种避难所的归途。


    避难所地下一层，一号房间。


    林黎小心翼翼地将莱茵和薇洛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两个女孩依然处于深度昏迷中，但呼吸已经比在下水道里平稳了许多。


    林黎拉过一条毯子给她们盖上，这才转身走向电脑桌。


    他将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上：


    透明的脑机芯片、闪烁微光的电子义眼，还有那个表面长满铁锈的无缝金属方块。


    “73，干活了。”


    林黎敲了敲桌子，


    “扫描这三样东西。这应该是石人的遗物，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