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庞大的精神触须扫过那片刚刚殉爆了几十架飞机的空域。
他惊骇地发现,这些如雨点般死去的凡人……竟然没有灵魂!
不。
确切地说,不是没有灵魂。
而是这些凡人的意识和精神体,在他们肉体死去的那个绝对瞬间,直接被某种比他还要高阶、还要无法理解的底层逻辑,强行从这个现实宇宙中彻底抽离了!
就如同拔掉电源的电脑数据,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没有灵魂?!”
瓦什托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平静的颤抖,
“怎么可能?!”
“现实宇宙遵循着最基础的能量守恒定律!生命死亡,灵魂必将逸散!怎么可能有东西凭空消失?!”
“这种不讲道理的湮灭,只有在亚空间的最深处,被邪神本体直接吞噬才会发生才对!”
瓦什托尔死死盯着下方那群嗷嗷叫着继续冲锋的人类,心中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寒意。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怪物?!
……
地面阵地废墟。
黑虎阿福看着天空中开始缓慢降落的林黎,以及周围那些像下饺子一样不断从半空中摔死、被力场绞杀的玩家兄弟。
他双眼血红,一把扯下了身上厚重的防弹护甲,扔掉了多余的弹药包。
只提着一把沉重的动力斧,准备做最后的冲锋。
“老大不能死,服务器不能关!”
阿福咬着牙,就要踩着一段倒塌的城墙废墟向上起跳。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且沾满泥污的手,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阿福回过头。
是贝利。
这个在绞肉机战场上硬撑了几天几夜都没有崩溃的坚强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她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兜着一整圈打转的泪水。
“阿福……”贝利的声音哽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别去。求你了。”
“你会跟他们一样死的。你会变成灰的。”
阿福看着贝利脸上的泪水,整个人愣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丝恍惚。
眼前这个活生生、会流泪的女人,真的只是一段由数据组成的代码npc吗?
为什么她的绝望和悲伤,会让自己感到一种揪心的沉重?
阿福沉默了两秒钟。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推开了贝利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指。
“不去不行啊。”
阿福咧嘴一笑,笑容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坦然,
“如果不去,大家都没家了。”
说完,阿福猛地转过身。
他踩着周围那些报废的坦克残骸,爆发出全身所有的力量,双腿猛地一跃!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迎着那让人窒息的扭曲重力场,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起那把嗡嗡作响的动力斧!
“管你是瓦半仙还是什么牛马邪神!”
阿福人在半空,发出了他在这场战役中最狂野的一声怒吼:
“只要你亮血条!你就算是神,今天也得死!”
“轰!”
动力斧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劈砍在了巨手周围无形的力场上!
反震之力瞬间震碎了阿福的虎口。
动力斧的锯齿在力场上剧烈摩擦,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最终,斧刃艰难地切开了力场,在那只苍白的机械手指上,留下了一道连擦伤都算不上的极浅白印!
然而。
凡人直面神明的代价,是残酷的。
在一瞬间,亚空间的腐化能量顺着斧柄倒涌入阿福的身体。
阿福那原本强壮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肌肉萎缩,皮肤干瘪,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枯骨,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
成为了周围那无数飞蛾扑火的干尸中,毫不起眼的一员。
下方。
贝利仰着头,看着阿福化作干尸坠落的瞬间。
“不要!!!”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战壕。
眼眶里兜转的泪水再也装不住了,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和硝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海岸城,高耸的城墙上。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天的火炮已经停止了轰鸣。
成千上万名驻守在城墙上的防卫军士兵,此刻全都双手死死扒着女墙的边缘,双眼呆滞地看着城外的荒野。
那是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震撼画面。
天空中,紫红色的亚空间裂隙如同流血的伤口。
而数以万计的外乡人,正驾驶着残破的飞机,或者仅仅依靠双腿在废墟上跳跃,如同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地撞向那只带来毁灭的半神巨手。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纯粹的、毫无理智的赴死。
士兵们看着那些人在半空中化作火球,看着他们被亚空间能量抽干水分变成干尸坠落。
但后续的人群依然没有半点停顿,甚至还在笑着冲锋。
星界军政委阿尔萨斯,如同雕塑般站在城头。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位铁血政委的手指深深嵌入了掌心,鲜血滴落在石板上却浑然不觉。
他见过最狂热的国教惩戒军,也见过视死如归的星界军敢死队。
但那些人赴死时,眼中都会有对死亡的恐惧,或者是对神皇的狂热。
可城外这些外乡人不同。
他们赴死时,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那是一种超越了信仰、甚至超越了生命本能的决绝。
“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什么样的决心……”阿尔萨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才能让他们微笑着去面对那种怪物?”
不仅是士兵和政委。
那些海岸城贵族,以及刚刚从地下巢都被拉上来参战的底层黑帮打手。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被这群第四天灾的疯狂彻底击碎了三观。
他们无法理解,但他们大受震撼。
……
海岸城深处,国教小教堂里。
光线昏暗。修女弗兰妮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在她的面前,神龛里供奉着一截洁白的修女指骨圣物。
弗兰妮没有去看外面的天空。
她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她声泪俱下,嘴里不断诵念着驱魔祷文。
她似乎早已预见到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那漫天的紫光,那扭曲的机械恶魔,以及那场足以摧毁整个星区的亚空间灾难。
“神皇庇佑……神皇庇佑……”
弗兰妮的泪水打湿了修道服的衣襟,绝望而虔诚的祈祷声在空荡荡的教堂内无力地回荡。
……
同一时间。距离海岸城数百公里之外。
火种避难所。
地下基因实验室里,石人鸿停下了手里正在操作的基因试管。
那双毫无波澜的银色眼眸,透过厚重的地层,望向了东方。
铁人73那庞大的数据运算瀑布瞬间静止。
它红色的光学镜头疯狂闪烁,机械核心发出了超负荷的低频嗡鸣,锁定着东方天际那无法解析的混沌乱码。
地表武器工坊。
机油佬凯恩手里的沉重扳手掉在了地上,直接砸中了他的脚趾,但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毫无反应。
他那隐藏在红袍下的义眼,盯着东方那片紫红色的天空,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机械音颤抖。
不仅是避难所。
荒野上的游牧民部落,沙河镇炼油厂里的劳工。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压抑到灵魂深处的恐怖气息。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不管是拿着铁锹的,还是端着猎枪的。
所有人都在荒野上站直了身体,面朝东方,看着那道仿佛要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紫红色裂隙。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名半神的注视下,按下了暂停键。
……
海岸城东部战场。
林黎感觉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悬浮在半空、四肢使不上力气的失重感瞬间消失了。
他的双脚重重地砸在泥泞的焦土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林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贴身的防化服。
“重力……恢复了。”
林黎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像下雨一样坠落的玩家干尸。
他心里有些猜想。
这不是瓦半仙大发慈悲收了神通。
而是这群第四天灾,用无数条人命和纯粹的颠佬意志,硬生生地在亚空间的扭曲法则中,撞出了一片现实物理法则的缓冲区!
林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动力甲的各项系统自检全部恢复正常,引擎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
只要他现在想跑,把推进器推到过载状态。
趁着天上那个半神还在疑惑灵魂去哪了的空档,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直接逃出这片死亡海滩。
逃回地下五层,把大门一锁。
就算外面打得天崩地裂,他也还能苟活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又能怎样?”
林黎在原地站定,没有迈出后退的那一步。
玩家们连命都不要了,就是为了保护服务器、保护他这个阵营领袖。
他要是当着几万人的面临阵脱逃,这队伍以后就真的没法带了。
凝聚力一散,火种避难所也就名存实亡了。
“草,跑是不能跑的。”
林黎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只再次开始缓缓蠕动、准备向下抓来的机械巨手。
“可不跑,怎么打?拿头去跟半神打?”
就在林黎大脑飞速运转、苦思冥想对策的时候。
他的手指,摸到了贴身内侧口袋。
在那里,有一枚圆形的、触感有些柔软的吊坠。
那是之前那个修女,临走前送给他的东西。
修女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这段时间务必戴在脖子上。
之前在沙河镇,面对那个异教徒灵能者的致命一击时。
如果不是这玩意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强行驱散了灵能,林黎现在骨灰都已经被扬了。
林黎将那枚吊坠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认真地盯着这枚吊坠,回想起上次它发挥作用的场景。
金色光芒,强行排斥亚空间灵能,战斗修女送的圣物……
只要是个稍微了解点战锤40k背景设定的人,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
这玩意儿里面蕴含的力量,百分百和那个端坐在泰拉黄金王座上的男人——人类帝国之主,帝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林黎平时对这位黄老汉,多少是有些嫌弃和抵触的。
他非常反感帝皇那种视万物为棋子、把所有人都当成消耗工具的冷酷政治手腕。
那个刚刚向他效忠的雷霆战士乌绍坦,就是帝皇这种无情手段的最直观受害者。
林黎更是不想成为帝皇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人。
但嫌弃归嫌弃,打心底里,林黎对帝皇本身,还是充满敬佩的。
当年大叛乱时期,在面对混沌四神齐齐下场、赐福荷鲁斯的绝境下。
帝皇其实完全有机会抛弃人类,直接完成飞升,成为亚空间里高高在上的第五个神明黑暗之王。
但是,为了人类这个多灾多难的族群,他放弃了。
那个固执到了极点、拧巴到了极点的男人。
选择坐在一万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黄金马桶上,肉体腐烂成一具枯骨,用自己燃烧的灵魂为人类在黑暗的银河中点亮星炬。
这就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了。
林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只庞大的机械巨手已经再次压低了高度。
“这人情,看来是躲不掉了。”
他是个不愿意欠人情的人,因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物质好还,人情债最难还。
尤其是一旦和帝皇这种一脚踏在神坛上的存在扯上因果,以后怕是洗都洗不干净了。
绝对会被卷进更恐怖的银河绞肉机里。
“但现在,除了借你的力量,我也没别的底牌了。”
林黎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空气。
他脱下动力甲的头盔,将那枚吊坠绳子撑开,缓缓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温润吊坠贴合在胸膛的皮肤上。
林黎重新戴好头盔,抬起头,直视着亚空间裂隙背后那双属于瓦什托尔的猩红巨眼。
他没有做出什么狂热的祈祷动作,也没有像国教信徒那样下跪。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和一个远方的固执老头谈条件。
林黎在心里默默念叨:
“帝皇,人类之主,拧巴人。”
“如果在那遥远的泰拉,你这具骷髅还能听到我的声音的话……”
“借点高利贷给我花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