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曼没有戴头盔,他那张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与沧桑。
命运铠甲不仅仅是一套战甲,它是一个维持生命的牢笼。
几万根细小的维生探针,刺入他的脊椎和神经索。
冰冷的维生液体在装甲的管路中循环,强行维持着他这具曾在静滞场中沉睡了一万年的残破躯体。
每呼吸一次,每走动一步,铠甲的伺服电机都会伴随着神经连接传来阵阵刺痛。
但基里曼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抽搐,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痛苦。
他深邃的蓝色眼眸,盯着眼前的全息星图。
星图上,一道巨大的、横跨整个银河系的恐怖裂痕正在闪烁。
“我们在这个风暴里,还要航行多久?”
基里曼开口了。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庞大、臃肿,甚至有些骇人的机械造物。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
考尔的身躯早已失去了人类的特征。
他的下半身是如同百足虫一般的机械履带和反重力悬浮阵列。
上半身笼罩在厚重的红色长袍中,无数条机械触手和数据缆线从他的后背延伸出来,连接着指挥舱的各个接口。
“原体大人。”
考尔的声音经过多重发声器的过滤,呈现出一种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大漩涡的亚空间洋流极度不稳定,空间维度在这里发生了折叠,我们目前的航行速度,无法用标准泰拉时来精确计算。”
考尔的一根机械触手在全息星图上点了几下。
“原本直达泰拉的航线,已经被大裂隙彻底切断,我们被迫绕道大漩涡,这是目前唯一推演出的、存活率超过百分之十的路线。”
“百分之十的存活率。”
基里曼冷笑了一声,
“在一万年前,如果我的舰队指挥官给我报出这种数据,我会当场撤了他的职。”
“但现在是一万年后。”考尔平静地回答,机械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数据流,“这是最优解,我们别无选择。”
基里曼沉默了。
是啊,一万年了。
他从无尽的沉睡中苏醒,面对的却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噩梦。
那个他曾经为之奋斗、充满理性与真理的帝国,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迷信、无知和狂热宗教统治的腐朽尸骸。
他曾经的兄弟们,要么战死,要么堕落。
他必须回到泰拉。
他必须去见见那个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父亲,他需要答案。
“考尔。”
一个冰冷、尖锐的女声从指挥台的另一侧传来。
异端审判庭,审判官卡塔琳雅·格蕾法克丝。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审判官动力甲。
头戴宽檐帽,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爆弹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盯着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
“你的导航数据真的可靠吗?”格蕾法克丝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作为审判庭的精英,她对考尔这个活了一万年、掌握着无数禁忌科技的机械教老怪物,充满了深深的戒备。
“我们进入大漩涡已经很久了,盖勒力场的波动越来越频繁,我甚至能听到那些亚空间杂碎在敲打船体的装甲。”
格蕾法克丝走到基里曼身边。
“原体大人,我不信任这个机械改造体,大漩涡是那些叛徒和混沌战帮的藏身地,他把我们带进这条航线,也许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审判官。”考尔的电子音没有丝毫波澜,
“你的怀疑缺乏逻辑支撑,我为原体打造了命运铠甲,我带来了原铸星际战士,我的忠诚,无需向审判庭证明。”
“够了。”
基里曼微微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我相信考尔,就像我相信你一样,格蕾法克丝,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如果我们还要把精力浪费在互相猜忌上,那帝国就真的没救了。”
格蕾法克丝咬了咬牙,退后半步。
但她握着爆弹枪的手,依然没有放松。
“原体大人说得对,信仰,才是我们对抗黑暗的唯一盾牌。”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指挥舱内回荡。
活圣人,塞莱斯汀。
她没有穿着厚重的装甲。
她身披金色的战甲,背后展开着一对洁白的双翼,一轮神圣的金色光环在她的头顶悬浮,驱散了指挥舱内压抑的阴霾。
几只纯白的灵能白鸽在她的肩膀上盘旋。
塞莱斯汀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
“我能感受到,神皇陛下的目光,正在穿透这无尽的风暴,注视着我们,只要我们保持纯洁与忠诚,泰拉,必将抵达。”
看着这位被国教奉为神明的活圣人,基里曼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一万年前,帝国推行的是帝国真理,否认神明。
而现在,连他自己,都被无数凡人当成了神皇降世的圣子去顶礼膜拜。
他厌恶这种迷信,但他又不得不利用这种迷信来维持军队的士气。
这是何等的讽刺。
“希望你的预感是准确的,圣人。”基里曼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全息投影台最外围、犹如一尊沉默铁塔般的身影,突然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灰骑士第三大连导师,伏尔杜斯。
他盯着大漩涡深处的黑暗。
“原体大人。”
伏尔杜斯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作为帝国最顶尖的灵能者战团导师,他对亚空间能量的感知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亚空间的暗流,正在发生变化。”
伏尔杜斯握紧了动力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方的航道上,风暴不是自然形成的,有某种庞大的意志,正在人为地编织这张网。”
听到伏尔杜斯的警告,指挥舱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格蕾法克丝立刻拔出爆弹枪,拉动枪栓。
活圣人塞莱斯汀睁开了眼睛,金色的双翼猛地展开。
考尔的机械触手也停止了挥舞,电子眼锁定了雷达阵列。
基里曼转过身,看向这位灰骑士导师。
“你感觉到了什么?伏尔杜斯。”
“魔法,最深邃、最古老、最恶毒的魔法。”
伏尔杜斯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努力对抗着亚空间传来的精神污染。
“我看到了九色的火焰,我听到了乌鸦在呢喃,风暴的中心,有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
伏尔杜斯睁开眼,目光直视基里曼。
“是千子军团,他们的大魔,甚至是他们的基因原体……”
伏尔杜斯咽了一口唾沫。
“马格努斯,那个被称为赤红之王的背叛者,他可能就在这片大漩涡里,他在猎杀我们。”
马格努斯。
听到这个名字,基里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万年了。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最终拔刀相向的兄弟们。
那些在泰拉围城战中造成了无尽杀戮的叛徒。
他以为那些往事已经被埋葬在了时间的灰烬里。
但现在,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
“警报!”
指挥舱的刺耳蜂鸣声突然大作。
红色的战术灯光疯狂闪烁。
“盖勒力场出现波动!右舷装甲检测到高强度灵能冲击波!”技术神甫惊恐地大吼。
全息屏幕上。
马库拉格之耀号前方的亚空间风暴突然从中间裂开。
基里曼站在指挥台前。
“全舰队听令。”
“护盾全开,武器阵列预热。”
“既然我的兄弟想要在去泰拉的路上,给我举行一场欢迎仪式。”
基里曼双手握住巨剑圣剑,
“那我们就用火与剑,去回应他的问候!”
“准备战斗!”
……
亚空间火焰逐渐散去。
迷雾退散,伏尔杜斯的预言只对了一半。
出现在帝国远征舰队正前方的,并非全部是千子军团的战舰。
那些庞大、扭曲的舰影上,涂装着代表鲜血与深渊的红黑两色。
舰首的撞角旁,烙印着一只巨大的血红色利爪。
红海盗。
这支盘踞在大漩涡中最臭名昭着、实力最为庞大的混沌星际战士战帮。
没等基里曼下达变阵的指令,前方的空间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物理法则在这里被彻底粉碎。
一颗庞大的星球,毫无征兆地从亚空间裂隙中挤了出来,挡在了帝国舰队的必经之路上。
那不是一颗自然的岩石行星。
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恶魔世界。
星球的表面没有岩石和海洋,只有蠕动的暗红色血肉、巨大的苍白骨刺,以及流淌着高腐蚀性酸液的脓包。
在星球的赤道位置,矗立着一座直插云霄的恐怖建筑。
那是一门完全由变异血肉和恶魔骨骼编织而成的巨型宏炮,它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星空中发出沉闷的搏动声。
“轰——!”
血肉巨炮开火了。
没有火药的爆炸,只有一股散发着刺眼绿光的亚空间酸液喷吐而出。
一艘帝国的护卫舰舰躲闪不及。
虚空盾在接触酸液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随后如同肥皂泡般碎裂。
高腐蚀性的亚空间汁液浇筑在装甲上,厚重的舰体就像是被泼了热水的残雪,在几秒钟内被完全溶解。
舰船内部数万名船员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化作了一滩滩血水。
“规避!重整阵型!”
基里曼在指挥台上大吼。
但大漩涡的航道太狭窄了。
两侧都是狂暴的亚空间风暴,舰队根本无法散开,只能被动承受那门血肉巨炮的轰炸。
“必须敲掉那门炮,否则舰队会被屠杀殆尽。”
基里曼当机立断,他抽出腰间的烈焰圣剑。
“伏尔杜斯,塞莱斯汀,集结灰骑士和老兵连队,跟我跳帮那个恶魔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