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上那张需求预测表刚亮起来，第一排就有人摇了头。
“中国市场增长很快，我们都知道。”负责全球产能规划的马丁·肖合上笔，“问题是，谁为没有兑现的预测买单？”
周启明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
过去带年轻人来总部，他总会先替他们挡一挡。毕竟在国内把事情做成，与在一屋子掌握资源的人面前把事情说明白，是两种本事。
林安已经按动了翻页器。
“所以我把意向数量删掉了。”
屏幕上只剩三列：已签订单、通过验证的项目、尚未完成验证的需求。最后一列是灰的，没有进入本年度收入预测。
“今天我不向各位要一个乐观的全年数字。我申请的是两项测试资源，以及分阶段的交付承诺。”
马丁重新拿起笔。
一月二十二日，加州圣克拉拉。辰星集团借滨湾会议酒店的场地举办年度产业论坛，先开放两天给合作机构与供应链伙伴，后两天转为内部经营会议。
林安和周启明前一天抵达，昨夜只睡了几个小时。酒店的早餐咖啡浓得发苦，周启明连喝两杯，依然打哈欠，林安倒已经把一份公开报告翻得满是标记。
“你别告诉我，看这个比睡觉提神。”老周说。
“有用。看完发现自己要做的事还很多，就更不想上班了。”
当时周启明只当他开玩笑。
这会儿，他听着台上的人逐项回答问题，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有人问，既然大模型的核心投入集中在加速芯片，辰星擅长的存储、连接与电源管理产品，能分享到多少增长？
林安没有急着报市场总量。
“先分清训练和使用。训练集中在少数大客户手里，投入巨大，采购周期也长。企业真正部署以后，对成本、稳定性、响应时间的要求，会把问题推向另外一批环节。”
他用一张示意图说明数据在系统里如何移动，在哪里等待，为什么同一颗芯片在不同的配置下，最终利用率会差出一截。
“客户买的是能持续工作的系统，不是展柜里最昂贵的单个部件。带宽、供电、散热、软件适配，哪一处落后，其他部件都会陪着等。”
台下终于有人笑了。
林安顺势举了一个已获授权、隐去客户名称的测试案例。测试条件、样本范围、失败原因都放在同一页。他没把一次小规模改善包装成能改变世界的产品，只指出，如果将验证提前一个季度，后续能少走哪些弯路。
美国区域负责人问：“这么多初创公司，你如何判断谁值得投入？”
“先问他们能不能说清自己暂时做不到什么。”
林安看向对方：“只会说市场很大的公司，通常还没想好谁付钱。能把交付瓶颈摊开，告诉我们哪个指标过不了、什么条件下会停下来的团队，才值得进一步核实。”
他没有引用家里买过的早餐机器，却想起那台机器卡住时，一群人围着它，无从下手的样子。技术被宣传得很遥远，落到日常里，常常只是一个人能不能准时吃到热饭。
之后两天，他像被扔进一张更大的地图。
合作商谈封装排期，设备公司谈交付，研究人员争论模型的使用成本。英语夹着不同口音，杯子里的咖啡凉了又换，没有人因为他年轻便多给耐心，也没有人等他报出账户余额才肯听。
他把不知道的地方记下来，当场问。周启明看着，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消了。
敢承认不知道的人，问到第二轮，通常比忙着证明什么都懂的人走得更远。
二十五日上午，内部会议进入资源审议。
林安临时增加了一页，注明资料发布于前一天。国际能源署最新的电力报告，将数据中心、人工智能及相关数字基础设施的耗电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增量。
“我不想把一份预测讲成已经发生的事实。”他开口，“但电力接入、冷却和工程建设的周期，不会因为软件进步快就自动缩短。今天还来得及讨论的成本，两年后可能成为扩容的限制。”
他提到英伟达去年十一月已经公布的数据中心业务增长，又马上把话拉回辰星自己的位置。
“别因为别人卖得好，就急着为所有产品盖新厂。我们的先后应当是验证、客户承诺、产能安排。可也不能等所有订单都签好，才发现关键设备和封测资源已经排到后年。”
马丁直接问：“你想要多少？”
林安翻到末页。
两个应用验证项目，一支跨区域工程小组，首阶段九十天。预算与人员不是一口吞下，按验收节点释放。达到约定门槛，才讨论扩大产能和长期采购；没有达到，他负责带着客户复盘，不以大市场为借口延长试错。
争论由此变得具体。
工程负责人反对时间太紧，销售负责人觉得门槛太保守。林安没有坚持原方案一字不改，主动拿掉一个不必要的首阶段指标，又保住了跨部门响应时限。
临近结束，一名法务同事提醒，有些跨区域资源还要逐项核查适用限制。
林安把手里的笔放下：“那就列为启动前置条件。我不想先让客户相信能交付，后来再请法务替我们道歉。”
马丁终于笑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来总部，只想把任何一个谨慎的回答变成自己在客户面前的承诺。眼前这个年轻人野心不小，却肯为一句暂时做不到，主动放慢半步。
他在原先反对的预算旁边，签了自己的缩写。
一个半小时后，两项试点获得原则通过，待合规与财务完成正式流程。
掌声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响。有人合上电脑去赶下一场会，有人还在跟同伴争论细节。
周启明却拍了他一下。
“拿到了。”
林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支翻页器，手指有些酸。
晚宴在酒店露台旁的餐厅举行。雨后的棕榈树暗着，玻璃门外有一阵潮湿的凉意。前菜是烤甜菜与奶酪，林安尝了一口，觉得甜菜的土腥气仍在，忍不住看了老周一眼。
周启明低声道：“国际化，也得有个过程。”
主菜换成烤三文鱼，鱼皮煎得脆，柠檬汁把油脂压下去，他才吃得顺口些。有人来敬酒，他只端起半杯，坦白自己酒量差，明早还要记得今晚谈了什么。
集团首席执行官丹尼尔·里德就是这时走来的。
周围的人让出一点位置。周启明刚要介绍，对方已经叫出林安的名字。
“你的方案给了我一个可以反对的对象。”丹尼尔举了举杯。
林安一怔，随后听见后半句。
“这比只有漂亮结论的演讲强。知道钱花在哪里，也知道失败时在哪里停。”
他问了一个关于区域人才的问题。林安没有把中国市场描绘成只有人口与成本优势，而是说起工程师密度、制造配套，以及大量真正愿意为效率付钱的企业。
“未来不会只有一种胜法。有的团队能买最昂贵的设备，有的必须把现有资源用得更狠。约束会让人走弯路，也会逼出值得别人学习的方法。”
丹尼尔听完，把助理叫来，给林安留了后续沟通的安排。
“下一次，把项目结果带给我。”
不是合影，不是一句酒后的客套。助理当着他的面记了事项和时间。
老周坐回原处，半天才拿起叉子：“我这趟来干什么的？”
“带我认路。”
“明白了。中国区负责人，现在兼职旅行社领队。”
林安笑出声，周启明也笑，举杯碰了一下他的水杯。
夜里回房，林安先给国内团队发了正式纪要，只写可以公开的决策边界，不把晚宴上的赞赏当已经落地的资源。
随后，他给柯晚发去酒店外的照片。天刚亮的上海，她正替安崽找手套，听见提示音，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雨停了。”他说，“等有空，带你和安崽来走走。”
柯晚笑着回复，自己又不是没出过国，让他别显摆。
林安靠在窗边，望着停车场外亮起的街灯，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确实有一点想显摆。
但更强烈的念头，已经越过了这间会议室。今天替公司争取来的选择，迟早有一天，他也想替自己争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