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打印机响了两声。
柯晚低头,看见那张纸上印着“贷款已结清”。
四百八十六万二千元的剩余本金,连同截至扣款日的利息,已经从林安账户划走。她从前每个月都要确认的还款日期,忽然不必再记了。
八月五日,上海。
客户经理将结清证明装进文件袋,双手递过来,又问林安是否需要另外安排一间会客室。
“不用了,手续齐了就好。”
林安接过,顺手把柯晚遗落在桌上的手机也拿给她。
那动作太熟悉。她还没想,手已经伸了出去。
走出银行,热气扑面而来。柯晚望着路边的梧桐树,站了一会儿。
“你七月就预约了?”
“嗯,先核了金额,排了时间。”
“为什么没告诉我?”
“那时没决定。现在决定了。”
他打开车门,等她坐好,才绕到另一边。
柯晚摸着文件袋上的塑料扣。前天早晨,她还以为自己能够靠那一晚把他留住。今天,他让她和孩子再没有房贷,却依然没有提复婚。
她不知该把这算成进了一步,还是又被他温柔地推远。
他们先去见律师。
负责房产赠与手续的孟彦四十出头,说话不快,一项一项让两人确认。上海房子原来各有一半,柯晚的份额保持不变;林安将自己的那一半赠与安崽,产权登记到孩子名下。
“这里不是写爸爸代持。”孟彦点着资料,“孩子是权利人,你们履行监护职责。今后处分他的财产,得为了孩子的利益。”
柯晚听懂了。
这不是一句“以后都留给儿子”,也不是一份放在抽屉里、随时可以重写的承诺。
孟彦把待办事项和费用说明另列出来,林安看过,确认从自己的私人账户支付。两人共同签完需要签的材料,按约准备后续登记。
柯晚写下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去年的离婚协议,也是在这样一张桌子上签的。那时她盼着拿到钱,救住弟弟的房子,眼前这个人便成了最该让步的那个。
弟弟的房子还是卖了。
如今替她守住房子的,却仍是他。
手机响起来,吴玉英发来语音。
“叶先生那边有没有再联系?人家是有诚意的。你爸说了,做企业的人忙,还肯抽空陪你,说明心里把你当回事。”
柯晚没点开第二条。
林安只听见开头,没有问。
回去的车上,她把母亲的聊天窗口关掉,先拨给蔡阿姨,问孩子午饭吃了没有。
安崽抢过电话,大声告状:“妈妈,她让我吃青菜!”
蔡阿姨在旁边笑:“他说爸爸回来就不吃了。”
林安把车停稳,接过手机。
“谁批准的?”
儿子安静两秒。
“还没批准。”
“那你先吃,爸爸回来检查。”
柯晚终于笑了一下。几天来,她眼角那些刻意绷住的东西,松开了些。
回到家,糖醋排骨刚出锅。
蔡阿姨把收稠的汁淋上去,排骨表面亮亮的。柯晚昨晚交代过,少放一点糖,别让酸味完全被盖住。林安夹起一块,骨肉炖得分离,外面的汁黏着米饭,入口先甜,随后才有清楚的酸香。
安崽把空掉的青菜碟推到他面前,神气得很。
“检查!”
林安朝厨房看了一眼。蔡阿姨伸出两根手指,悄悄告诉他只吃了两口。
“检查合格,下次再进步一点。”
孩子满意了,给爸爸也夹了一根菜。
柯晚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这个家的样子其实一直都在。桌子,碗筷,儿子的笑声,甚至林安筷子旁惯常放温水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只是他们不能再理所当然地住在里面。
午后,蔡阿姨带安崽去楼下玩,林安把几张单据放进餐边柜。
“以后这里留原件。电子的我发给你。”
柯晚扶着柜门,问:“江城那边有事吗?你哪天走?”
“后天。明天再陪他一天。”
他拉开手机,确认了一笔转账。
柯晚的屏幕随即亮了。
十万元。
她抬头,先看了他一眼,再看那条到账通知。
“转错了?”
“没有。这个月开始,生活补偿改成十万。安崽的费用、阿姨的工资、物业水电另付,照原来的方式走。”
“你不用因为那天晚上——”
“这件事跟那晚没关系。”
他说得很快,像自己也怕两件事一挨着,就变了味。
“房子也一样。我想让你们住得稳妥些,钱不用再拿来掂量他的生活。”
柯晚垂下眼。
那十万元足够让父母重新高兴起来,足够让弟弟又觉得姐姐可以帮忙。她太清楚一笔钱到了自己手里,别人会替它安排多少去处。
可她今天不想告诉任何人。
她按灭手机,问:“还有呢?”
林安看着她。
“你不用再去见叶知航。”
空气静了。
柯晚从柜门边移开手,慢慢站直。
“所以,还是有一句话跟在钱后面。”
“我不是跟你谈条件。”
“我知道。你只是刚还完贷款,又转了钱,觉得这句话该听进去了。”
林安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反驳。
那晚阳台下的一幕重新浮上来。另一个男人替她开车门,俯身听她说话,两个人笑得很近。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介意,胸口却仍像被什么顶住。
“我不想再看见你从别的男人车上下来。”
柯晚的眼睛渐渐红了。
“那我呢?”
他没说话。
“我看见你身边有别人,也能这么要求你吗?”
林安望着她。这问题比他准备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难答。
她曾经伤他至深。可他已经走出来,已经重新过日子。凭什么自己还可以自由选择,她却得原地站着,等他哪天准备好?
他甚至知道这不公平。
仍然舍不得。
“先别相亲,也别再婚。”他说,“让我缓一缓。”
柯晚笑了,眼泪却滚下来。
“林安,谁来让我缓一缓?”
他伸手,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只手便停在两个人中间。
“钱的安排不会因为你今天怎么回答就收回。”他低声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柯晚擦掉眼泪,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好。我暂时不去了。”
他胸口一松。
她却接着说:“不是因为十万。我仍然想跟你好,这是你一直知道的。”
“但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自己去过完别人的生活,再回来问我还在不在。”
他终于将伸出的手收回去。
客厅墙上的钟往前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漂亮话。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安崽正蹲着研究一只蚂蚁。柯晚站到阳台边看,林安在她身后留了一点距离。风把她裙摆吹起来,她按住,没有回头。
八月九日,孟彦通知预约的后续登记已经办完。前面一并签好的委托手续,让两人不必再为跑窗口各请一天假。
柯晚将新的资料放进柜子,给安崽留了一个单独的文件袋。孩子问是什么,她想了想,只说:“等你大了再看。”
同一天,江城。
张书意在单位收到了交流安排的正式通知。单位根据她前期的试点成果,推荐她赴北京的数字经济专题课题组跟班交流,参与算力基础设施研究。为期三个月,十二日报到。
上级先问她能不能协调家庭。她没有急着答应,跟母亲谈过,又去跟知安商量。
小姑娘问完能不能视频,认真算了一遍日历。
“那我放寒假前,你就回来啦。”
书意抱住她,闻到孩子头发上晒过太阳的香气。
“周末有空也会回来。”
石兰芝站在门边,看见女儿终于开始为自己收拾一只出差箱。她知道女儿会想孩子,也会想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可这一次,女儿有一条自己愿意去走的路。
傍晚,林安发来消息,问周末能否一起吃饭。
书意把刚折好的衬衣放进箱子,坐到床沿,回复他。
“这周要准备去北京跟班交流。下周一报到,三个月。”
林安正在云汀壹号整理从上海带回的文件。
他看见消息,手停住了。
“这么快?”
“前面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今天正式确定。”
他想起来,自己并没有问过她最近在忙什么。他听过她台上发言,知道项目做得不错,却总以为下次见面,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说。
“你定好车了吗?”
“定好了。”
那三个字使他想打出的“我送你”停在输入框里。
书意放下手机,去陪知安检查作业。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他的回复。
“那一路平安。到了告诉我。”
她望着屏幕,笑了笑,说好。
湖边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林安低头,将结清证明的复印件塞进文件夹。纸边折了一角,他捋了两次,仍旧没有压平。
手机里跳出银行客户经理的新消息,问下周是否方便谈一项资产配置方案。
他回了“再约”,随后找到高中同学群。
五月那场聚会的照片还在。最后一张里,书意拿着话筒,眼睛微微弯着,正在看屏幕。
他知道照片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把照片放大,又慢慢缩回去。
窗外一辆车沿湖开过去,尾灯很快隐进树影。桌上那份新文件写着他能替孩子守住的东西,手机里那张旧照片,却没有一处可以让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