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下午,柯晚提前交完修改图,和朋友约在商场见面。
陪她逛街的方曼是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在一家文化公司做品牌工作。两个人忙起来半个月才聊一次,见面却不需要重新热络,方曼开口便问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被客户磨的。”柯晚把手机塞回包里,“同一面墙,三天换了四种颜色,最后选第一次那种。”
“那证明你审美稳定。”
“也证明我下回该按轮收费。”
她们笑着走进熟悉的店。店员认出柯晚,拿来新到的鞋,说有一双正是她喜欢的低跟。柯晚试穿时,方曼在旁边看衣服,随口问她和林安怎么样。
“还是那样。”
“哪样?”
柯晚没有答,低头走了两步,试鞋后跟是否磨脚。
从八月起,每月十万元的生活补偿按约进账。孩子、阿姨和家中的必要费用另外安排,她不用再为了母亲一次体检、儿子临时加一门课,先在手机里算能剩多少。
这份余裕让她重新能在喜欢一件东西的时候,只考虑喜不喜欢。
可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见母亲目光多停两秒,就自然把两件一起买下。今天她买了一双鞋,一件适合见客户的外套。母亲上午发来柯骏喜欢的运动外套链接,她回复让弟弟自己看尺码、自己付款。
试衣镜里,女人的肩线被浅色外套衬得舒展,头发从耳后落下来,仍有足以让店员真心夸赞的美貌。
方曼看了一会儿,笑说有些人三十岁是开始打折,她是越穿越贵。
“贵有什么用。”柯晚脱下外套,“又不是挂个牌就有人来买。”
“你要真愿意,排队的未必少。”
这话并非恭维。叶知航前几天还因为一个照明项目和她联系,客气地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周末的设计分享。他没有借公事纠缠,也没有因为被暂停约会而冷脸。
柯晚看着那份邀请犹豫了很久,最终说自己周末要陪孩子。
她知道不全是孩子的缘故。林安没有回来,却依然占着她不肯挪开的那个位置。
喝下午茶时,服务员端来刚烤好的司康。柯晚掰开,内里还是热的,奶油抹上去慢慢软开,配一点酸甜果酱,不像她记忆中那么干。
方曼尝了一口,说这才像下午茶,上次为了拍照排队那家,吃起来像在交物业费。
柯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确实快乐,和朋友说客户坏话,挑到合脚的鞋,杯子里是温度正好的茶。这样的日子不是假的。
只是傍晚到了,方曼接到丈夫问买不买菜的电话,抱怨两句仍起身走。柯晚面前那半块点心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她拿起手机,问林安今天的工作是否结束。
他昨夜留在上海,上午还有后续会面,回复说一会儿结束。柯晚看着那几个字,原本想直接请他来吃饭,最后发出去的却是:“安崽说想让你帮他装小车轨道。”
林安答应了。
她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不舒服。儿子确实想爸爸,但那句请求是她替自己绕的路。她没有叫安崽哭,也没有拿孩子威胁什么,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肯说“我想见你”。
回家后,柯晚换了衣服,和蔡阿姨一起做晚饭。冰箱里有一条小黄鱼,她剖好洗净,擦干水分,锅里的油热透后才轻轻放下去。
鱼皮煎得金黄,添汤时响起一阵急促的滋啦声。旁边一锅山药炖排骨早已煮到软,揭盖便是干净的肉香。蔡阿姨看她往青菜里添盐,提醒只放半勺,安崽今天中午已经吃得有点咸。
“知道。”
她答得很快,又特地把那半勺倒回去一点。
等菜炖着的工夫,柯晚又接到施工方电话。对方嫌图上的做法麻烦,提议沿用旧尺寸,把边缘再遮一点。她把厨房门带上,蹲在餐桌旁翻出原图,明确说那样会挡通道,不能只图安装省事。
对方语气不耐烦,问她到不到现场。她看了眼时间,答应第二天上午九点。挂断后,蔡阿姨说她现在说话比以前硬气,柯晚笑笑,手心却有些汗。并不是谁都因为她漂亮、穿得好就肯听她。工作里她还没有多少分量,只能先把自己讲过的话做到。
姚静禾随后发来一句,改尺寸这件事支持她,但明天必须带测量记录回来。她回了好,心里反而踏实。身后锅盖轻轻响,晚饭仍要做,工作也没有人替她做。
林安进门时,儿子迎面扑过来,险些撞到装着轨道的箱子。林安接住他,先洗手,蹲在地上拆零件。柯晚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把袖口挽起,胳膊上还有一道开会写字留下的浅浅压痕。
“很累?”
“还好。”
“先吃饭,轨道又不会跑。”
安崽立刻说会,车装上去就会跑。林安替他点头,父子两个认真反驳得她毫无脾气。
鱼皮被汤润过仍留着一点脆,鱼肉细嫩,林安挑净刺才放进儿子碗里。安崽专心吃了一会儿,忽然说舅舅的大电视好大,赛车能跑到人脸上来。
柯晚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少玩那些。”她先开口,“晚上看多了,眼睛不舒服。”
林安以为孩子又看过游戏视频,没有追问电视在哪里。安崽很快被盘中的鱼尾吸引,那个短暂的空当过去了。
柯晚吃不出后面两口饭的味道。她已经催过母亲搬走,母亲说新房源还在找,不差这两天。每一次“不差”,都把她再往谎话里推一点。
饭后,林安把轨道拼完,安崽跪在地毯上看车绕圈,兴奋得不肯洗澡。蔡阿姨哄了半天,最后把任务变成洗完回来检验爸爸修得好不好,才把孩子带走。
客厅终于安静。
柯晚收走杯子,回来时发现林安正在回工作消息。她没有抱怨,只在另一头坐下,等他把那一段说完。
“今天请你来,其实也是我想见你。”
林安抬起头。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拿安崽当开头,容易些。”
他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坐到她身旁。
两个人中间隔着很短的距离,却没有谁立刻伸手。柯晚问他最近项目顺不顺,他说有个竞争,不像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她想说他一定能赢,又忍住了,转而问他现在最头疼什么。
林安说了几句售后和交付。她听不全,却听得出他不愿意敷衍客户,也有想用结果证明自己的急切。
“你以前帮我改毕业设计,也老想一次改到最好。”
“那次是你自己把打印时间记错了。”
“这种细节不用记这么久。”
他笑了,她也笑。旧事在两人之间轻轻落下,像一块还没有完全冷透的炭。
安崽洗完澡回来验收,拉着爸爸再试一次。
轨道测试到最后一个弯,赛车总要翻出去。安崽急着说买新的,林安没有答应,拆下那一段,让儿子自己看看两处接口的高度。小男孩趴在地上半天,终于发现垫脚装反,兴奋得仿佛修好了一架飞机。
柯晚站在旁边,没把这一段拍给任何人看。父子俩并不需要朋友圈来证明相处得好。她只是想把他们低着头凑在一起的样子,多看一会儿。
晚上,安崽在自己的房间睡熟。蔡阿姨确认过小夜灯和水杯,回房休息。林安准备起身,柯晚拉住他的手。
她看着他,没有把这份挽留伪装成任何人的需要。
“今晚能留下来吗?”
林安停了片刻,问她是不是又会因此期待他马上给出那个答复。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我当然会期待。但我现在知道,你没答应。”
“晚晚。”
“别替我决定我能不能承受。我也没喝酒。”
他望着她,终于抬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脸。她靠近时,他没有退开。那个吻先是迟疑的,接着才有了熟悉的温度。柯晚闭上眼,手指慢慢握紧他的手。
卧室的门关上,客厅里只剩轨道上那辆忘记收好的小车,安静停在起点。
第二天早晨,柯晚醒来时,林安已经在餐桌旁陪儿子吃早饭。
他给安崽剥了一个鸡蛋,把蛋黄分成两半,孩子只肯吃半个,他便吃掉另一半。柯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几乎不敢惊动这幅画面。
林安抬头问她喝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
她坐下,听他说上午去机场。快乐尚未落稳,就已经有了归还的日期。
她没有闹,送他到门口,替他把领口那一点褶皱理平。
“到江城告诉我。”
“好。”
电梯门合上后,柯晚回到客厅,收起那只他用过的杯子。手机里,姚静禾催她确认下午的尺寸复核;母亲问她那件新外套哪里买的;弟弟发来一套仍嫌不合适的出租房。
她先回复了老板。
然后给母亲发去一句:“这周一定要搬。”
发完,她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闻到上面留着的一点熟悉气息,又轻轻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