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以为林安又要给儿子买东西。
九月十五日上午,他在上海接上母子,先把安崽送到提前约好的儿童陶艺课。蔡阿姨陪在旁边,看孩子围上小围裙,林安便转头问柯晚,能不能借她两个小时。
“你现在约我,还挺客气。”
“怕你客户临时改图。”
她笑了,低头回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和他一起上车。
宝格丽店内的接待已经在等。独立房间里没有旁人,丝绒托盘上的几件首饰摆得疏疏落落,柯晚站在门口,先看林安。
“给谁挑?”
他没有故意吊胃口:“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住那点过分明显的欢喜,走到桌边坐下。销售介绍了两款,她都只是看,没有急着试。直到第三件被拿出来,她的手才微微停住。
那是宝格丽的一件蓝宝石高级珠宝项链,钻石与主石相衬,线条并不繁复,主石的蓝在灯下清透,周围碎钻不是把它围成夸张的一大团,而是随着弧度慢慢舒展开。
柯晚伸手,先征询地看了一眼。销售拿来手套与镜子,请她试戴。
项链落在锁骨上,刚好贴住衣领上方的一小段留白。她今天穿得简单,头发挽起来,脸颊边只留着一缕碎发。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又有了她大学时站在湖边画画的神采。
林安看得有片刻失神。
那时他还没有能力替她买一条像样的项链,只在小店里买过一根细链,担心她嫌弃,把包装袋攥得皱皱巴巴。柯晚接过去时笑了,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考试。
他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松了一大口气。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没有说太贵,也没有装作不喜欢。她是真的喜欢,灯下稍稍转头,石头里的颜色便有变化,像把一小片冷而明亮的水留在了身上。
销售把完整资料和报价递过来。这一件的实际成交价一百八十万元,附有相应的鉴定、来源与售后文件。
柯晚翻到价格那页,才慢慢抬头。
林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坠子会不会重。她摇头,隔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不用买这么贵。”
“你喜欢就留。不是今天一定要凑到一个数。”
他把另一件她没有看中的首饰推回去,让销售收好,没为了显得大方把整盘都要了。柯晚反倒因此觉得,他今天确实在认真看她喜欢什么。
试到最后,柯晚把项链取下来,请销售换一面普通光线下的镜子。她不想只在店里的灯下好看。对方照做,又把扣合方式示范了一次,说日常收纳要单独放,别和其他首饰挤在一起。
柯晚听得认真,问维护周期和佩戴时需要注意的地方。她年轻时买东西,常嫌这些提醒扫兴,总觉得东西买回来就该替自己服务。如今却能理解,再昂贵的美也需要照料,不能凭一时喜欢就丢在柜子里。
林安等她问完,没有露出不耐烦。她转头看他,忽然想到从前陪父母买东西,她总催他再耐心一点。那些时候,他也曾这样坐着等,等到饭点过去,等到自己的事只好改天再办。
“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了吧?”她问。
“接孩子前没有。”
她点头,又看了一遍镜子,终于把那句喜欢说得很确定。
付款时,她在镜子前多坐了一会儿。手机拍不出那一点蓝的层次,她干脆没拍。
林安签完确认单,把盒子交给她。赠出去的东西便属于她,这笔一百八十万元从他的私人账户支付,不进知远的任何一张报销单。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她问。
“前几年答应过,等忙完带你好好挑一次。总往后拖。”
柯晚想起来了。那次她说起一场珠宝展,林安正被海外会议缠住,答应下周带她去。等到下周,她母亲要体检,弟弟又说有急事,时间便被挤掉,最后不了了之。
她原以为他早忘了。
“现在才补?”她轻声问。
林安看着她,没有逃开这个问题:“有些答应过的事,我还记得。”
她很想问,那你还记得我们婚礼上答应过什么吗。可是这句话一出口,眼前所有亮晶晶的快乐,立刻就会变成他需要回答的一张试卷。
她不想今天又一次落空。
走出店门,阳光比室内亮得多。柯晚把首饰收好,抱着盒子坐进车里,嘴角仍带着一点笑。她不是不知道这份礼物里有补偿,有不忍,也有他对美好旧事的留恋。
她只是不愿把每一种温柔都拆开来看,拆到最后,再劝自己别高兴。
中午他们去接安崽。男孩捧出一只歪歪扭扭的陶碗,碗边捏了两只不太对称的耳朵,说是送妈妈的小兔子。
柯晚接过来,蹲下亲了儿子一下。
“比爸爸挑得好。”
安崽立刻得意,问爸爸挑了什么。林安说妈妈喜欢的项链,男孩想了想,很宽容地宣布:“那你下次要认真一点。”
蔡阿姨在旁边笑得直摇头,说今天父子两个都挺舍得。
午饭在一间安静的粤菜馆。烧鹅皮泛着薄薄的油光,切口处肉汁还热,蘸一点酸梅酱,甜酸把脂香恰好收住。安崽更喜欢砂锅里的啫啫牛肉,柯晚怕烫,把几片摊到他的小碟子上。
砂锅端来时,葱头和姜块还在滋滋响,香气先于盘子到了桌边。她替林安盛了一碗陈皮炖汤,没问他要不要,林安也照常接过来。
最容易使人误会的,从来不是多么郑重的一句承诺,而是这些毫不费力的习惯。
吃到一半,林安接到姐姐消息,说中秋家里备了他爱吃的菜,问什么时候回。柯晚看见他回复十七号回青溪,心里微微一沉。
“今年中秋,你不在上海?”
“回去陪我妈。你们的安排呢?”
“我答应安崽晚上看灯。”
他点头,说到时视频,让奶奶看看小兔子。没有谁做错什么,两边的安排都合理,她却仍清清楚楚地感到,他们不是一起决定节日的那对夫妻了。
饭后,林安送他们回去,自己赶下午的行程。
柯晚临下车前,忍不住叫住他。
“林安,这条项链不是你以后觉得,可以少愧疚一点的凭据吧?”
他安静了片刻。
“不是。也不是要你因为收了,就必须接受什么。”
“那我可以继续等?”
他看着她,终于低声道:“我没有资格叫你一直等。”
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她仍点头,把盒子放进包里,牵住儿子的手。
安崽回身给爸爸挥手,柯晚站在旁边笑,没有让孩子看见眼眶里的那一点红。
傍晚,吴玉英来时,正撞见女儿把项链放进首饰盒。她先夸漂亮,得知是谁送的,立刻坐近了些。
“我就说,他心里放不下你。”
柯晚没有附和,只把售后文件收好。母亲看见价格,倒吸一口气,紧接着又说,男人肯花钱才是真的在意,让她别总板着脸。
吴玉英拿起盒子,还想拍张照片给姐姐看。柯晚伸手按住,说不要发群,已经有过一套房子,没必要再让亲戚讨论一条项链。母亲有些讪讪,问这有什么不能说,难道要别人以为她过得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不用他们认定。”
柯晚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她以前那么喜欢被人羡慕,今天却第一次不愿意让别人的赞叹,把这份本就复杂的快乐再挤掉一点。
那天柯晚很累,没有再解释。他愿意花钱是真的,不肯回来也是真的,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母亲却永远只挑自己听得懂的那一件。
吴玉英回到澜庭给儿子送月饼时,把这事当成了喜讯。她怕说价钱显得眼皮浅,先讲女儿漂亮,又讲林安念旧,最后仍忍不住把一百八十万说了出来。
柯骏刚拆开月饼盒,手停在塑料刀上。
“项链?就脖子上戴那个?”
“你姐姐戴着好看。”
他没有再接话。
一百八十万。自己婚姻里闹得天翻地覆的窟窿,在林安那里,几乎是一件哄人高兴的礼物。他不是不知道钱是人家挣的,可越这么想,越不能接受林安连带自己走一段路都不肯。
许盼盼站在房门边听着,想起下午视频里柯晚没戴首饰也好看的脸,忽然把手上的月饼放回去,说太甜,吃不下。
吴玉英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催两人赶紧找房。柯骏点头,说知道,目光却已经落到手机上。
他翻出鲁承志发来的那份资料,认真读了第二遍。这次不再只看公司的照片,而是看那些他不完全懂、却能想象出钱的数字。
夜里,他主动发去消息,问鲁总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请教一下投资的事。
消息发出去,他走到窗边。江景还是那片江景,灯一盏盏亮在对岸,看着近,实际上连一寸都不属于他。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鲁承志回复:“先把自己的情况想清楚。投资不是听一句消息,就能白捡钱。”
柯骏反倒松了口气。
这话听起来,太像一个肯认真带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