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把那张结算单折小,塞进了裤袋。
林安进院子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个动作。
“藏什么呢?”
“彩票,怕你舅妈查。”
何春梅正在择蒜苗,头也不抬:“他要舍得花两块钱买彩票,我还高兴呢。是人家欠的工钱,跑了三回,没要着。”
三月十六日,林安从江城回湖县看舅舅。他开的是白色卡宴,车尾停在老樟树下,树叶的影子在引擎盖上晃。表哥陈家凯早已到了,连父亲常坐的竹椅都重新擦了一遍。
陈家凯三十六岁,在县里一家仓储公司管库房。小时候他嫌林安瘦,不肯带他踢球,如今站在车边摸了一圈,第一句话倒是弟弟在江城辛苦了。
“这车座椅带按摩不?”
“你要不先坐上去。”林安把钥匙递过去,转身仍看着舅舅,“多少工钱?”
陈建平推说吃过饭再讲。何春梅替他说了,四万八,年前帮一家小食品厂修输送设备,连零件都是自己先垫的。设备早就在转了,老板一会儿说出差,一会儿说财务没在。
“今天倒在,说两点前去拿。我让他吃口饭再出门,别又在外面等一下午。”
陈建平瞪了妻子一眼。
林安没立刻说给钱。他把折皱的单子拿出来,看见材料、工时、签收人的名字都写得清楚,底下一行日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先去把钱结了。回来饭还热。”
“你难得回来。”
“所以别让我在家等你。”
陈家凯从车里下来,听说要账,忙说自己认识几个在工业园上班的熟人。话还没讲完,陈建平已经回屋拿包,取出来时拉链卡住,他使劲一拽,包底掉出两把改锥。
林安弯腰捡起,金属柄在掌心凉凉的。
小时候暑假住舅舅家,他最爱翻这个包。工具有自己的位置,缺一件,舅舅闭着眼也能摸出来。后来他去上海,包还是那个包,只是边角补了又补。
食品厂的院子不大,外面码着空塑料筐,车间传来机器运行的嗡声。
老板丁福来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陈建平,先说财务休息,让星期一再来。话音未落,目光落在后面的林安身上,又越过玻璃看了一眼车。
“这是?”
“我外甥。”
陈建平说得简单。林安也没有报什么头衔,把结算单放到桌上,拉过一把椅子。
“您约的今天,我们按约来了。哪一项有问题,咱们现在核。”
丁福来笑道不是有问题,是企业现金都压在货里,做生意不能只看欠不欠钱。
说话间,桌上另一部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爽快,让人把刚订的家具送到新房,说尾款马上转。
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建平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那道旧口子还没长平。林安伸手按住他正要收结算单的动作。
“丁总,您修设备之前,问的是能不能赶在开工前恢复生产。我舅舅连着三天做到夜里,第四天车间就转起来了。那时候没听您说,材料款得让他再替您压一个月。”
“话不能这么讲,大家以后还要合作。”
“那就先把上一次合作做完。”
林安没有提高声音,也不陪着扯下一批项目。他把验收签字翻给对方看,给了十分钟核账的时间。账无异议就付款;实在付不出,可以把欠款和明确的清偿日期写下来,往后按约处理。
丁福来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老陈来,总先替他找理由,坐一会儿就不好意思,怕耽误人家生意。这个年轻人穿得随意,却端端正正坐着,显然今天不会喝口茶便走。
“你在哪儿发财?”他问。
“做投资。”
丁福来的笑忽然热了。他食品厂刚想扩线,账还没结,已经说起自己的销路。
林安听他讲完,只问:“四万八,现在方便吗?”
十分钟后,陈建平的手机响了。
他把到账数看了两遍,才点头说收着了。丁福来跟出来,说以后有项目多交流,还想留年轻人的电话。林安接过名片,没答应给自己的。
陈建平走到车边,肩膀明显松了,却又叹一口气。
“你看,人家知道你有出息,就肯给了。”
“钱是你挣的,单子是你签回来的。我只陪你多坐了十分钟。”
车开出去,舅舅仍望着屏幕上的到账提示,指腹来回蹭着手机边缘。他不是不知道别人欺负自己好说话,只是这个年纪再出去做工,最怕把生意做断。
到县城工具店,林安让车停下来。
陈建平以为外甥要买家用工具,跟进去挑得兴致勃勃。无刷电动工具、扭矩扳手、适合日常检修的仪表,什么实用,什么纯粹卖个牌子,他比店员还清楚。
林安一直听,等他把没用的都排除,才让老板按清单开票。
“三万八?你疯啦!”
舅舅差点把刚拿起来的仪表放歪。
“谁刚才说,这个好,拿着轻,干活不费手?”
“我说好,又没说要买!”
“我听岔了。”
林安付完钱,把装车的地址报给老板。这些是他私人送的,与公司无关。旧工具留着,新工具给舅舅省些力,不必为了多干一小时把胳膊疼上一夜。
陈建平一路念贵,到了家门口,先把新箱子放在堂屋最亮的地方。
何春梅瞅他:“不是说买了也用不上?”
“我试试,万一不好用还能退。”
说着,却把包装上的透明膜揭得格外慢,唯恐划着下面的漆。
饭已经重新热好了。舅妈做了笋干烧肉,五花肉先煸去一部分油,再和泡透的笋干慢慢焖。肥肉柔软,瘦肉不柴,笋干吸了肉汁,一嚼还有自己那股山野香。蒜苗炒腊肠刚出锅,斜切的腊肠薄片透着亮,蒜苗根白的部分脆生生,最下饭。
陈家凯给林安倒茶,妻子田蓉给他盛汤。夫妻俩平时忙,很少把家里这顿饭吃得这样周全,何春梅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田蓉饭吃到一半,问知远缺不缺管仓库的人。陈家凯有点难为情,嘴上说随便问问,筷子却停了。
“我们暂时没有仓库。”林安说,“表哥真想换,先把做过的东西整理一份。我看到合适的岗位,会转给你。工资职责自己谈,别为了跟我搭着,就把现在这份急着辞了。”
田蓉还想问,陈建平已经把鱼盘推过去。
“今天吃饭,别叫弟弟吃一口肉答一个问题。”
陈家凯脸微红。他确实羡慕,也想借一点光,却不至于听不出父亲在护谁。他给林安添了半碗汤,转而聊起小时候两人下河捞鱼,林安鞋被冲走,还是他赤脚追下去捡的。
“你那是怕回家挨骂。”林安说。
“捡回来就算义气,别管动机。”
一桌人都笑了。
饭后,何春梅拿着到账的手机去卧室打电话,约人明天来换浴室坏掉的暖风机。她早想换,丈夫总说春天一到就用不上,等秋天又有秋天用钱的地方。
她把门掩上,仍被陈建平听见了。他没拦,低头检查新箱子的卡扣,过了片刻,闷闷说了一句:“顺便把那块松的砖也弄弄。”
田蓉在厨房洗碗,听见公婆的对话,想起自己年前给娘家买按摩椅时,没问过这边缺什么。她往日只觉得公公有手艺,日子怎么都能过,今天才发现,老人也会把一件该换的东西拖过一个冬天。
她把明天来帮忙清浴室的时间告诉丈夫,陈家凯点了头。这件事没拿出去叫林安听见。
下午临走,舅舅把一袋晒干的笋片塞进后备厢,另外还有两条腊肉。林安说冰箱里放不下,他直接把袋口扎紧。
“那你把别的腾腾。”
陈建平送到院门外,手在衣兜里摸了一会儿,掏出刚才工具店退给他的小票。票是林安的,他却折得方方正正,想给外甥收好。
“小时候接你来住,也不是图今天。”
林安接过,放进口袋。
“知道。”
舅舅点头,不再说,转身进了院子。
车还没起步,何春梅的声音已从里面传来:“你别一下午盯着箱子,隔壁老钱喊你喝茶。”
陈建平提高声音:“让他来!我外甥给买了套新的,正好给他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