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北京下了一阵很短的雨。
张书意拖着箱子走出车站,风把衬衣袖口吹得贴在手腕上。江城出门时还是满身暑气,她有些庆幸石兰芝往箱子里多塞了一件薄外套。
手机上,知安发来一张照片。女儿把暑假作业摊满餐桌,附了一行字:妈妈,我今天不用你催。
下面跟着石兰芝的语音:“别信她。先拍的照,题还没做。”
书意笑出了声,站到不挡人的地方,给母亲报了平安。
这趟交流三个月,她最不放心的不是工作,是女儿。出发前一晚,小姑娘把自己的兔子玩偶塞进她行李箱,说妈妈一个人睡新床,会害怕。
她没舍得说箱子已经很满。
“书意。”
许闻舟从路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江城大学这位建筑学副教授来北京参加学术研讨,会议比她的报到晚一天。他提前问过她要不要接站,她原本说不必,末了,又把车次发了过去。
“没加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现在应该说,许老师连这个都打听过?”
“没有。这是给自己的买错了。”他把另一杯举起来,“我喜欢甜的。”
她接过来,笑意没有收回去。
车已经停在约定的位置。许闻舟没有替她打开后座,见她把包放到副驾驶,也只是把空调风口拨向上方。
“先送你报到,还是去吃东西?”
“报到。有材料要交,下午还有碰头会。”
“那正好。我午后也得去学校,顺路。”
他说起今天的安排,语气很自然。这种自然令她轻松。不是有人特地腾出整个世界等她感动,也不需要她为接受一趟接送,预先承担一份感情。
课题组安排的住处离办公楼步行十几分钟,一间卧室,一张书桌,窗外是一棵枝叶蓬松的槐树。许闻舟帮她把箱子送到门边,便止住脚。
“我在楼下等你?材料交完,看看还有没有时间吃碗面。”
书意看了眼表。
“半个小时。我请。”
他答应得很痛快,没有来回争谁付钱。
接待她的是课题组联络员赵琬,一位说话快、走路更快的女工作人员。材料核完,赵琬给她一张日程表,又递来两份城市案例。
“你们江城的试点做得很具体。组里想让你补一段,中小企业不愿报数据,到底卡在哪儿。”
书意翻开纸页,里面已经圈出了她报送材料中的两处数字。
“不是单纯不愿意。有些企业把经营数据和客户名单混着存,听说要接平台,第一反应是把整个系统交出去。”
“下午直接说这个。别只报成绩,讲一件没做成的事。”
书意点头,把原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父亲昨晚提醒她,到新地方少急着表现,多听。这句话不错。但当别人需要她拿出经验时,她也不能把谦逊用成退缩。
她在江城跑过的厂区,吃过的闭门羹,此刻终于不是履历表上整齐的几个字。
许闻舟带她去了街口一家面馆。店里没有适合拍照的墙,玻璃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服务员端碗时大声提醒烫。
炸酱浓稠,肉丁切得细,面条挑起来还带着热汽。书意先倒进去半碟黄瓜丝,又把一小撮心里美萝卜推到碗边。许闻舟看见了,也没劝她都拌进去才地道。
“下午有点紧张?”
“怕说得太实,把漂亮的材料拆穿了。”
“那就挑值得拆的。”
她抬眼看他。
许闻舟拌着面:“我上课也有这种时候。学生的模型做得特别漂亮,一问轮椅从哪儿进去,他说旁边加个坡道就行。旁边是条河。”
书意忍不住笑,筷子险些没夹稳。
“后来呢?”
“后来他恨了我两天。第三天带了一版新方案来,自己先把河划出来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树荫走了一小段。路口转绿,许闻舟往前半步,替她挡住一辆擦着斑马线过去的自行车。手掌只在她肘边虚扶一下,随即放开。
她没有因为这点分寸,就把他想成一个毫无缺点的人。
但她愿意再多认识一点。
“周三我晚上空着。”她说,“如果你的会也结束了,可以一起吃饭。”
许闻舟看向她,神色明显亮了一下。
“好。这次让我挑一家不需要你赶着吃完的。”
碰头会上,有人问她,既然企业担心泄露客户,为什么不先让头部企业带着做。书意没有立刻赞同。她翻出一页走访记录,说最大的客户恰好也是小厂最怕的人,示范能解决技术疑虑,解决不了被压价的疑虑。会议桌另一端的人放下笔,请她把这部分继续展开。
她准备的前两页几乎没有用上,却第一次不为此心慌。散会时,赵琬叫住她,约她第二天一起改访谈提纲。不是客套留下的名片,而是一件确实需要她参与的工作。
午后江城的太阳正烈。知远办公室的玻璃窗遮着一半卷帘,蔡文清把两份账放在了林安面前。
一份是公司的,一份是按他授权整理的私人资产清单。
澜川算能分批退出的款项都已核实到账。前一轮结算里没有并入的旧账户余额,以及此前已经支付的生活、产权和工资结余,也逐笔勾稽完毕。清单最后一行,私人现金余额为二十七亿六千八百万元。
不是今天又赚了钱,只是终于把家底看清了。
林安看了那一行足有半分钟,拿起笔,又放下。
去年夏天,他为下一份工作的薪资底线和招聘负责人谈了四十分钟。对方只肯再加五千元,说三十岁的人,该考虑稳定。
现在那场谈话里的五千元,仍清清楚楚留在他记忆里。
“公司这份,您得另外签。”蔡文清提醒。
知远原实缴八千万元,扣除已经发生的一百五十万元成本,净资产按审慎口径为七千八百五十万元。其中行川的四千万元投资已经包括在内。
蔡文清拿笔轻点了一下页角:“我怕您下回做总资产统计,把公司账上的钱和持有的项目又加一遍。”
“你觉得我会犯这个错?”
“您不会。帮您做汇报的人可能会。数额一大,连错误看起来都特别有气势。”
林安笑了,把公司的那页先签完。
他让蔡文清准备追加资本的手续,具体划款等下一轮投资部署确认,再单独走公司账户。私人投资和公司项目必须分开,不让员工拿他的生活账去报销,也不让家人觉得公司现金随时可以提走。
话说完,宋佳宁敲门进来,说下午有两拨人想拜访。一拨是银行私人财富团队,一拨是听说他退出澜川后,托人递来的家族办公室负责人。
“第二拨先不见。第一拨约四十分钟。”
宋佳宁记下,出去前又回头:“前台问茶叶要不要换好的。”
“他们来谈钱,又不是来鉴茶。现有的就行。”
蔡文清收起账本,替前台说了一句公道话:“上次那位客人自己带了杯水,坐下第一句,问我们的茶是不是有年份。”
“有。采购日期在罐底。”
两个人都笑了。办公室没有他想象中过分庄严的富贵气,桌角还贴着宋佳宁提醒保洁别拔电源的纸条。
银行来人时,态度比从前更加郑重,却没有谁提一句保本高收益。林安问的第一件事是资金分散、账户权限和流动性,第二件才是服务。他的钱已经够多,不需要为了显得老练,听完每一项复杂产品。
会面结束,他独自站到窗边,给书意发了条消息。
“报到还顺利吗?”
她过了一阵才回复:“顺利。下午讨论拖了点时间,刚结束。”
随后来了一张窗外的槐树。玻璃上浮着半张书桌和翻开的材料,右下角露出兔子玩偶的耳朵。
“知安的?”
“说借我三个月。回来得还。”
林安笑着放大那张照片,正想再问住处是否方便,书意又发来一句:“许老师上午帮了忙,省了不少折腾。还吃到了不错的面。”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才打下:“那就好。”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住得不好可以替她换酒店,车不方便可以安排接送。那些办法没有错,却一件都没有用上。
晚上七点,书意坐在那张小书桌前,改完了下午被问住的一处论证。许闻舟发来三家餐馆,让她选周三想吃的口味。
她认真看过,挑了最想去的一家。
与此同时,林安在江城翻开房源资料。上海一套顶层大宅的全景照片占满屏幕,灯光铺在整条江面上。经纪人发来消息,问他是否需要先锁定周末看房时间。
他回复可以,随后把页面往上划了一次。
他发出的那句“那就好”下面,始终没有再出现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