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志把手机放到桌上,先问了一句。
“你姐姐知道你来找我吗?”
柯骏摇头。
“那就别告诉她,免得她又觉得我想拿什么事做人情。”
这句话说得轻,听上去像是吃过闭门羹的人替自己留一点体面。柯骏赶紧解释,姐姐最近设计工作忙,脾气也不大好,让鲁总别往心里去。
鲁承志笑了笑,没有接。
九月二十四日,上海。恒澄实业的这位副总裁四十四岁,办公室里没有挂多少照片,桌上的文件却堆得很高。一个刚出去的下属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将门合严,秘书过来补上,顺带换了茶。
柯骏盯着那只茶杯,觉得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像成功人士该有的样子。
他不知道,刚才那场会议说的不是又赚了多少,而是几笔到期款怎样排。鲁承志所在的集团摊子铺得大,合作项目回款却拖着,账上每一笔可以移动的资金都有了去处。
恒澄曾参与过与瑞博新材相关的业务合作。那家公司报表漂亮,资本市场上的故事也热,真正做过业务的人,却知道应收账款并不都像纸上那样顺利。
鲁承志知道一些不好的迹象。
他不必知道将来哪一天会出公告,也足够明白,拿这个名字去劝一个急于翻身的人,不是替对方找稳妥的出路。
偏偏柯骏最想听的,就是出路。
“上次你说的材料,我看了。”他说,“新能源、高端材料,订单也有,怎么网上有人还说风险大?”
“上市公司哪家没人唱空。”鲁承志把杯子转了半圈,随后又补一句,“但投资当然有风险,我不能替你保证。”
说完,他问柯骏这次准备拿多少。
柯骏不大好意思,说手头没剩多少。上次期货的事像块污渍,自己提起来都烦,别人一听见,似乎立刻便能断定他做什么都不行。
鲁承志没有笑话,反而说年轻时吃点亏不算什么,关键得分清看不懂的投机和能够长期拿住的生意。
这套话恰好落在柯骏最愿意相信的地方。
他以前输在涨跌太快,似乎只要换成一家有工厂、有公告的公司,性质就全变了。至于自己是否真懂那家公司的产品、客户和利润,并不在这一刻最要紧。
“你姐夫不也做证券?”鲁承志随口问。
柯骏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知道林安账户里到底有多少,却看得见江城的房子、上海给孩子买的大宅、姐姐脖子上那条新的项链。林安没有向他解释财富来源,他就更容易把自己知道的那一点放大:股票,眼光,早点进去。
“他现在不肯带我们。”
“有钱人顾忌多,不奇怪。”
鲁承志没骂林安,甚至夸了两句有能力,又说人各有命,不能总靠亲戚。听在柯骏耳朵里,这像一个真正懂他的长辈,终于不拿姐姐姐夫来压他。
临走,鲁承志给了他一位资金出借人的联系方式,交代只是介绍,有没有借款条件,自己去谈,别在外头说鲁总保他赚钱。
“房子这些,你想清楚。”
“我明白。”
柯骏答得很快。
鲁承志看着那张急于证明什么的年轻面孔,心里没有半点替他开心的意思。柯建国收过自己十万元见面礼,拿女儿的时间和态度作承诺,最后连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也没换来。
钱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介意的是柯晚那种客气却干净利落的拒绝,仿佛自己不值得她认真考虑。她拒绝的时候没有羞辱他,是他将这份不被选择的难堪,反复咀嚼成了必须找补的损失。
如今儿子主动上门,比他去找那位父亲有用得多。
等门关上,他又接起另一通催款电话,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月底我给你安排一部分,剩下的按合同谈。别一句话就把事情说死。”
他并不是坐在高处无所不能的人。他自己也站在一堆需要填补的缝隙中,只是仍愿意把别人往更险的地方推。
柯骏回到澜庭公馆时,许盼盼刚下班。
她把高跟鞋脱在玄关,赤脚走过宽阔的客厅。住进来以后,最难改的是按旧习惯伸手找东西,厨房太大,一只杯子从水槽拿到吧台,也要多走好几步。
她曾为这份宽敞高兴,现在却越来越清楚,房产证上不是他们的名字。
柯晚说只是暂住,林安不知道。每一次楼下门铃响,她都要先看一眼手机,担心是不是有人突然过来。豪宅带来的优越与借来的不安,挤在同一张新沙发上。
柯骏将手机递给她,说今天见了鲁总。
她先皱眉:“你爸不是还想把你姐介绍给他?没成,还去找人家做什么?”
“就是认识了,聊生意。谁说没成亲戚就不能来往。”
他把那份瑞博新材的公开资料调出来,讲得头头是道。许盼盼听了十来分钟,没有立刻反驳,拿过手机自己看。
图片漂亮,订单增长的数字也漂亮。
她却先去搜了风险提示,又看到有人质疑公司回款。柯骏被问烦了,说任何一只股票都有这些话,不然大家都去买,哪里轮得到现在。
“上一次你也说轮不到别人。”
她一句话将他噎住。
客厅静了下来。窗外高楼的灯亮起来,楼下的车小得像玩具。许盼盼忽然想起卖房那天,自己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钱,连新婚时买的一盏灯都舍不得留给买家。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她也不想一直这样寄住。
“你想拿什么买?”她问。
柯骏抿了抿嘴,说老房子在自己名下,可以借一笔,房子还在,爸妈照样住,等赚了先还掉。
许盼盼坐直。
“你连爸妈住的地方都想动?”
“不是卖!是借。”
他声音高起来,又怕邻居听见,压低了些。房子估值比要借的数高,这次也不碰带保证金的期货,买下实实在在的股票,跌了可以等。林安能做,他们为什么永远只能听别人说危险。
许盼盼看着他,知道其中有很多自己不能确认的地方。
她去过那套老房,墙上还挂着吴玉英年轻时的照片,厨房柜子也用了好多年。房子登记在儿子名下,并不意味着两个老人不靠它生活。这个风险,她不能假装听不见。
可柯骏又翻出姐姐前几天戴项链的照片。
“你看她这一个东西,我们得攒多久?”
许盼盼没有说话。
那个漂亮女人站在酒店灯下,珠宝衬着颈边,日子看起来仍然顺风顺水。离过婚又怎样,有人每月给十万,有人替她把贷款还清,而自己和丈夫连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卧室都丢了。
羡慕有时候会让人不愿再认真想代价。
她借口洗手,进了卫生间,给同事倪凯发消息。
上次做期货,倪凯提醒过他们风险,也没替他们操作。亏损以后,她有一阵不好意思再找他,见面只谈工作,仿佛少提一次,便能少承认一次自己的狼狈。
这次她没有说准备抵押房子,只问,买一家有实体业务的公司,是不是比期货稳一些。
倪凯过了十分钟才回,说自己正在陪儿子做作业,这些都不能保证,先想亏了能不能承受,别先想赚了能干什么。
后面又补了一句:别拿急着还旧债的钱去等市场替你翻本。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停住。
这样的提醒当然有道理,可有道理的人并没有替她解决现实:借住的房、收不回的面子、丈夫一提林安便沉下去的脸。她已经走到一个危险的位置,开始嫌每一句劝她别动的话,都只是让她继续认命。
她回了谢谢,没说自己准备做什么。
走出卫生间,柯骏正在收桌上的茶杯,抬头问她考虑得怎样。那份急切里难得带着对妻子意见的在意,她看着,终究没有把倪凯的话转给他。
她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告诉公婆,只说先去看看真实借款条件,谁也别光听鲁总的一面话。
柯骏松了口气,立刻答应,生怕她下一句改成绝对不行。
当晚,两人点了外卖。
保温盒拆开,菜已经有点凉。许盼盼端到大理石吧台上,觉得与这间厨房格外不相称。柯骏一边吃一边查股票,筷子悬了好久才夹到菜。
她看着窗外,开始算另一笔账。
如果真能赚回来,先买房,剩下的钱再谈原先欠姐姐姐夫的二百七十万。不用再听谁问什么时候搬,也不用在同事面前含糊地说房子是谁买的。
想到这里,她伸手将柯骏面前的手机拿过来。
“材料发我。借多少,利息多少,都得让我看。”
他点头,脸上终于有了兴奋。
客厅那么大,两个人挤在吧台的一小角,像又找到了共同往前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