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早上,柯骏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连倒水都带着走。
瑞博新材又涨了。
许盼盼的消息几乎同时过来,问看见没有。他没有马上答,盯着那一行变动的数字,直到确认自己没看错,才发去一张截图。
几天以前,他们签下借款文件时还不敢放松。眼下,那份不安像被红色一点点烫平,剩下的全是为什么不早一点开始的懊恼。
“先别动。”他回,“这才到哪儿。”
许盼盼在茶水间把手机放大,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同事问有什么高兴事,她说没什么,家里有点好消息。
她没有讲出数字,却已经在心里把新婚房的首付又算了一遍。
办公室另一头,倪凯正端着杯子等水开,看到她的神情,欲言又止。他提醒过,自己也不是对方的父亲,没有资格每天追着人家问有没有借钱。
他只说了一句,赚了也记得想想什么时候收。
许盼盼笑着应了,听进去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同一天,江城。
蔡文清送进林安办公室的文件分了两份,一份是知远的付款材料,另一份是经他授权、按私人账户整理的资产核对表。
纸张颜色都不一样,免得随手夹错。
“行川最后一期的条件都齐了,您再确认一次。”
林安先拿公司那份。
第三期两千万元,属于最初那笔六千万元投资约定。验证、整改与约定客户确认的材料逐页附在后面,已经达到的条件,不会因为云衡首厂这次落选就自动失效。
程砚很在意这一点,却又不好意思催。
过去几天,公司里有人传首厂没中,投资人可能要改主意。一个人说一点,到了生产线上,就变成月底到底还能不能正常发钱的担忧。
林安看过材料,在付款审批上签了字。
“今天按约转。”
蔡文清点头,没有说您大度。该履行的合同不靠心情决定,本来就是她希望这家公司立起来的规矩。
行川收到款时,邓念正和供应商核对账期。
这位与程砚一起创业的妻子管着财务,最近接电话比吃饭还多。钱到账,她先确认来款信息,再将排好的几笔付款依次发出去,没有第一时间去告诉丈夫可以庆祝。
她知道这笔钱不是奖励,是别人用真金白银换来的股权与期待。花错一次,背上欠账的不只是账本,还有那些跟着他们干活的人。
余向东在车间听见消息,先问原来承诺的工具补充什么时候能到。年轻工人笑他不懂先喝一杯,生产组长摆手,说工具到位,少一回返工,比喝什么都痛快。
程砚给林安打电话,道了谢,声音有些不自在。
“林总,这次云衡那边……”
“失利复盘照做,合同照做。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那头静了两秒,随后认真应下。
林安挂断电话,才翻开自己的那一份。
收盘后,砺芯互联与峰川电源的合计市值停在二十六亿四千万元。买入总成本十六亿,账面增加十亿四千万元,尚未卖出,便不是银行里已经多了这些钱。
即使如此,林安仍看了很久。
他从前带团队谈一个年度目标,要拆成季度、客户、项目,一层层落实。如今屏幕上的一个变动,就远远超过过去许多年拼出来的薪水。
那种畅快并不全是数字。他清楚记得自己被裁后反复删改简历的夜晚,记得拿起电话以前先想怎样开口,才不会显得求得太急。
沈越原定的轮岗尚未落实,仍在办理客户交接。眼下,这位银行客户经理的消息已经排了好几条,问是否需要预留国庆期间的服务人员,行程或大额支付提前知会即可。
他曾等别人抽空,如今有人认真等他一句需要。
林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早凉了。
蔡文清没有站在旁边等着夸他。她把核对表翻到现金一页,提醒截至当日,私人银行可用资金为七亿九千八百三十万元,股票仍是股票,公司的资本仍在公司,不能看着一个合计便同时承诺几笔支出。
“我知道。”
他抬头,笑意还没完全收住:“但今天确实值得高兴。”
蔡文清也笑了:“当然,您又没要求我把没卖的股票写成到账。”
高兴过后,他仍把买入时留下的研究记录打开,逐项看最初的判断有没有变化。
这两家公司公开材料里能确认的业务、扩产计划、回款情况,与市场最近给予的价格,并不是一回事。他有把握需求会起来,不代表所有涨幅都该被解释成自己早已料到。
其中一项原先预计的客户进度尚未出现新披露,他在旁边加了标记,准备下一次公开信息更新时重点看,不因为账户今天好看就替公司补一份成功。
沈越后来问他有没有兴趣做一次客户分享,他婉拒了。讲自己看懂的产业可以,拿一段尚未退出的涨幅去教别人怎样赚钱,他暂时没这个兴致。
“等有真正能讲清楚的东西,再约。”
电话那头答应,没有反复劝。林安放下手机,反而更清楚这笔财富带来的变化:他能拒绝一场看起来很体面的活动,也不必担心因此丢掉下个月的工资。
他点开母亲昨天发的合唱视频,听了半分钟。陈秀云站在第二排,不知道镜头在哪里,唱到熟悉的地方,眼神便亮起来。他把音量调大一点,直到办公室门被敲响,才笑着按停。
两个人把最后几项确认完。那笔两百八十万元的投标损失依然留在公司账上,没因为私人证券涨了便被悄悄涂掉。
当天下午稍早,银行负责高端客户的团队曾过来拜访,带的不是一摞让他当场签的推介书,而是先问接下来现金安排与家庭需求。对方知道知远有项目要推进,也知道他不愿在不熟悉的安排上仓促决定,没有拿一句我们都有内部额度就催他。
林安听了一会儿,将暂时不需要的部分直接划掉。
“我自己做判断的投资,不劳你们代管。支付和跨城服务做好,需要时我会说。”
来人仍客气地应下,约定由沈越继续对接,不再换一堆陌生人打电话。
送客后,宋佳宁把他的国庆安排拿来。
三亚,五天。往返包机、两处相连的度假住处、车接送与游艇行程一起核过,私人全家旅居合同总价一百八十万元,付款与发票单独归入他的家庭支出,不走知远费用。
宋佳宁第一次看报价时也愣了一会儿。后来把航段、人数、机型与落地服务拆开核完,才知道贵并不意味着可以省掉所有细节,反倒更要问清每个人会在哪里吃饭、几点休息。
“阿姨不想每天换地方,姐姐说只来前三天,后面店里要盘货,嘉宜还想回去找同学玩。”
“按她们的来,不强留。”
“柯小姐带安崽从上海过去,自己已有安排,不跟江城这边同一程。她说时间确认后发您。”
林安点头,又看了一遍房间分配。
母亲住一层,离公共客厅近,姐姐一家也方便照应;柯晚与儿子有独立的房间,蔡阿姨随行照顾孩子,林安自己一间。谁愿意去海上、谁只想在岸边坐着,都不必被一张行程单绑住。
他把文件合上,给母亲打电话。
陈秀云听见又去看海,先说上回不是才看过,怎么又花钱。林安问她去不去,她沉默半秒,还是问,这次能不能住得久一点,别刚习惯床就收箱子。
“能。”
那边立刻开始商量带哪双鞋。
林静过一会儿也发来消息,说本来想不去,嘉宜听见要坐飞机,连自己的小包都收好了。姐姐拍来照片,里面只装着画本、发圈和一只兔子,衣服一件没有。
林安笑着回,让她自己负责带兔子,其他大人来。
晚上,柯晚确认了抵达时间。
她答应带孩子去,却没把这趟旅行当作林安默认复婚。整理行李时,那条一百八十万元的项链放在绒盒里,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进箱子,只挑了两条方便陪孩子活动的裙子。
她当然想在他面前漂亮。
但这一次,至少先让安崽好好玩,而不是拿每一顿家庭饭都试着摆回从前的样子。
吴玉英从旁边经过,听见去三亚,先问酒店订几间,又顺口问弟弟两口子国庆有没有去处。
柯晚拉上行李箱,抬头看母亲。
“妈,这是安崽爸爸安排的行程,不是我手里一张能随便加名字的单子。”
母亲有些讪,嘀咕只是问问,又开始夸女儿有福气,离了婚仍有人惦记。
柯晚没有接那句福气。
她拿起孩子的防晒帽试了试大小,听见安崽在旁边一遍遍问,爸爸会不会带他坐船,眼神才慢慢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