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柯晚带着儿子抵达江城。


    林安去接人，见她除了行李箱，还夹着一个装样板的硬纸筒，不由得伸手接了过来。


    “度假没带够作业？”


    “工作。”她瞥他，“林总，我也不是只能来查你的岗。”


    她所在的初禾工作室接了一家烘焙品牌的展厅陈列设计，老板姚静禾派她负责现场。项目与另一家上海工作室合作，约好节后到江城核尺寸。这件事国庆前就定了。她没有特意说，等林安问假期以后有什么安排，才顺势提起。


    安崽听说能去爸爸家，抱着小背包不肯撒手。她替孩子向幼儿园请了一天假，订好八日晚上的返程，九日照常入园，没有把这趟相聚拖成没有尽头的等待。


    蔡阿姨一同过来，帮着看顾孩子。


    进门后，小家伙熟门熟路找出自己的积木，先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又问爸爸有没有想他。


    “我们前天才分开。”


    “前天也可以想。”


    林安认输，认真说想了。


    柯晚在门边换鞋，看见儿子那份毫无顾忌的得意，心里有些发酸。她若也这样问，便显得太多；不问，又总想知道。


    林安替她倒了水，说下午自己还有个线上会议，晚饭已经空出来。


    她点头，打开电脑，把一张现场照片放大。


    这家展厅最初想做漂亮的高低错层，效果图很好看，现场通道却比原图窄，工作人员补货时容易挡住客人。她准备将其中一组展示台改成带锁止轮的小柜，营业与活动时各有摆法。


    合作方工作室负责人赵筠今年三十八岁，干过多年商业空间项目，说话利落，在电话里问她能不能只改外观，施工方不想返工。


    柯晚看着现场图，没有立刻答应。


    “明天先测。照片里那个过道，如果实际只有这么宽，做完还得拆。不能为了按时交图，让人家开门后每天侧着身子送面包。”


    那边静了片刻，说好，带卷尺。


    林安听见最后半句，笑问她现在是不是连施工师傅都敢管了。


    “以前我也敢。只是以前管的是你家的窗帘。”


    话出口，两人都停了一下。


    那些她亲自选过的颜色，换了几次才满意的沙发，竟然也已经成了需要说以前的事。


    林安没接玩笑，只把纸筒放在不会被孩子踢到的位置，转身去开会。


    傍晚他回来，厨房里正在煎藕饼。


    蔡阿姨拌的肉馅，柯晚切的藕末，油温起来后，一只只按扁下锅。边缘先变色，再翻面，铲子碰到薄脆的外壳，发出很轻的响声。安崽闻着味跑到厨房口，被母亲拦在黄线外，踮脚问什么时候能吃。


    柯晚夹出最小的一个，掰开晾凉。


    孩子咬了一口，热气和肉香一起出来，立刻又伸手要，被她拍回去，说等爸爸洗手。


    林安站在水池旁，忽然想起他们刚工作那几年。她也曾研究菜谱，油溅起来便跑，他一边笑一边接手，最后两个人靠一瓶老干妈把失败的晚饭吃完。


    如今藕饼做得很好，桌子更大，坐在桌边的人却需要提前订好返程。


    吃饭时，安崽说晚上要跟爸爸一起睡。


    林安答应先陪他讲故事。小家伙便把所有玩具都搬去床边，一本故事讲完，眼睛已经睁不开，还拉着父亲的手确认，明天醒来会不会又不见。


    “明早一起吃饭。”


    他听见这句，才松了手。


    等孩子睡稳，林安请蔡阿姨在相连的照护房休息，有事便叫自己。出来时，柯晚正站在阳台上接电话。


    风有些凉，她把外套拢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车没坏，为什么非要现在买？”


    吴玉英在那头说，柯骏近来总算像个肯上进的人，早起上班，见人也有精神。做姐姐的该鼓励，二手车又不贵，先拿五万给他付一部分，剩下自己供。


    柯晚听了一会儿，问弟弟现在每月收入多少，旧债准备从哪一笔开始还。


    母亲语气顿时变了。


    “刚好一点，你就揭短。你小时候考好了，我还知道给你买条裙子呢。”


    “我上班以后，你给我买过车吗？”


    说完，柯晚自己先觉得没意思。


    她已经三十岁，站在这样一处阳台上，竟然还想从母亲那里争出一个同样被疼爱的凭据。


    吴玉英又说，林安如今花钱这样大方，五万算什么，她只要开个口。


    “他的钱怎么用，我不能替他答应。我的钱，也不拿去给柯骏换车。”


    “你弟是外人啊？”


    “不是外人，所以更应该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爸的体检我会约，车的事到这里。”


    她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林安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趁机夸一句你终于想通了。他去取来一条披肩，递到她手边。


    柯晚接过去，忽然有点恼。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说最后一次，都挺可笑的？”


    “我不想趁你难受，替以前的自己赢一次。”


    她眼圈慢慢红了，偏过头去看楼下。


    母亲偏心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舍不得那点亲情，也不是今天就能割干净。可是那句随便开个口，仍让她觉得羞耻。原来在母亲眼里，她和林安之间的一切，最后都能换算成一句要钱方不方便。


    林安陪她站了片刻，问冷不冷。


    柯晚忽然伸手握住他。


    “我想来江城，不只是为了工作。”


    他没有躲开。


    “我知道。”


    “在三亚，我有时候会忘记我们已经离婚了。”她抬起眼，“回来以后，才发现再好的酒店也不能一直住。”


    林安看着她，有些话就在嘴边，却不能因为此刻心软便答应。他喜欢这几天的相处，也仍会被她吸引，那和他是否愿意重新走进一段婚姻，终究不能混成一件事。


    柯晚读懂了他的迟疑，手指渐渐松下来。


    “你不用现在答应。”


    “晚晚。”


    “我也不是拿今晚跟你换什么。”她声音轻了，“我只是还想你。这样说，总不算骗你。”


    林安握住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低头吻了她。柯晚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主动抱住他的肩。


    回到房间前，她又停下，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问要不要再想一想，她摇头，牵着他往里走，轻轻关上了门。


    翌日的闹钟七点响起。


    柯晚没有赖床，洗漱后把头发扎好，逐样检查样板和卷尺。林安从厨房端来牛奶，看她忙得顾不上喝，便将杯子放在电脑包旁边。


    “让郑海送你？”


    “工作室有车，一会儿来接。你陪安崽吃早饭。”


    她出门时没有得到一句新的承诺，心里当然会空，却没有把失落放大成整天无事可做。


    展厅里满地纸箱。她蹲下测完通道，发现比图上还窄了六厘米，便直接把准备好的替代方案打开。


    施工负责人不肯改，说活动日期都已经发出去了。


    柯晚没跟他争，借了两个空箱子，照原设计摆在通道里，请他端着托盘从后面走一遍。男人刚转身，箱角便碰到了膝盖。


    他低头看了看，终于拿出笔。


    “你那个带轮子的，图再给我一份。”


    品牌方的店长拿来刚出炉的面包，让她们垫垫肚子。可颂的碎屑落了一桌，柯晚正想取纸，忽然把手里的面包举到样板前。


    效果图上那一整面焦糖色背景，几乎把面包的金黄色吃掉了。


    她把带来的暖灰样板换上去，又请店长将白瓷盘放低一点。原先显得暗的酥皮一下有了层次，连边缘的薄片都清楚起来。店长从顾客进门的位置看了两眼，举起手机拍给老板。


    “这个颜色我上次提过，没说清楚，就让人给否了。”


    “别只发色卡，东西得一起看。”柯晚说。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半个上午没检查私人消息。林安没有趁她走后追来一大段甜言蜜语，世界也没有因此停下。身边有人等她确认尺寸，有人嫌她改动多，也有人因为改得更好，真的松一口气。


    这和被人夸裙子漂亮，是两种不同的满足。


    赵筠在旁边笑了，说回去会跟姚静禾说明她完成的工作量，该算的现场补贴不能漏。


    柯晚答应着，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一单挣的钱，连她从前随手买的一件贵衣服都未必够，却有人是因为她把事做好了，愿意把下一件事也交给她。


    下午回家收行李，安崽问妈妈，能不能再住一天。


    她蹲下来，替儿子把拉链扣正。


    “明天要上幼儿园，妈妈也有图要改。想爸爸，我们下次约。”


    说这句话时，林安就站在旁边。


    他伸手抱了抱她。她没有借着这个拥抱再追问，而是从玄关拿起自己的纸筒，交给司机放好。


    车开出去后，手机上多了一张照片，是安崽落在沙发边的小恐龙。


    林安说，替你们保管。


    柯晚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又打开赵筠发来的尺寸表。她当然还想回到他身边，可至少下一次来，不必只有等他留自己的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