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林安收到了私人比对的受理通知。
页面注明结果仅供私人参考,不属于司法鉴定。他看了两遍,将通知存好,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去找书意追问。
她已经回了北京。
那天中午,她发来一张课题组会议室窗外的照片,说江城还热,这边叶子已经黄了。林安回了一句注意添衣,随后将手机扣在桌上。
宋佳宁敲门进来,请他确认第二天的酒店项目签约安排。
温岚的团队已在楼下等候。
这笔投资并非饭桌上拍的脑袋。几个月里,知远看过门店经营资料、租约、供应商账期,也拆开核对了品牌公司与各酒店业主之间的关系。温岚旗下的时庭酒店管理公司有稳定运营的门店,新募的钱用于已有项目改造和新店筹备,不是让林安去买一幢可以随意进出的楼。
她今天带来的是最后一版开店计划。
林安翻到现金需求表,问为什么一处筹备店的开业时间往后移了两个月。
“消防整改还没结束,赶节庆开业,会把所有余量吃掉。”温岚答,“我把那一季的收入也删了。你不能只看少掉的利润,那是没发生的。”
她说得很平,财务负责人却悄悄松了口气。
为了让融资表好看而将日期提前,是最容易作出的妥协。温岚自己也心动过,最后仍将那一行删掉。门店的人手、装修和物料不会因为投资人签完字,就听话地照着漂亮的表格生长。
林安看完,问缓期开业期间的租金谁承担。
她把与业主已谈妥的补充文件推过去,连不能免除的部分也标了出来。
这才是他愿意继续谈下去的理由。
十五日上午,双方完成签署。
知远投资七千万元,取得时庭酒店管理公司百分之二十股权,投后估值三亿五千万元。温岚保留经营主导权,重大支出与关联交易按约定决策;那些她坚持不能被随意挪去填别处窟窿的门店资金,也在文件里有了明确的去处。
蔡文清核验完付款条件,资金从知远的公司账户划出。
不是林安又掏了一次私人钱包,也不是温岚从此得向他报告晚饭和谁吃。
收到到账确认时,温岚没有像旁人想象的那样立刻举杯。
她先给工程负责人发消息,确认原定改造节点,再叮嘱财务按批准的计划付款。等人走得差不多,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恭喜你了?”林安问。
“可以。等我把脑子从那张现金表里拔出来。”
她笑起来,整个人松了些。
这些年与各种出资人打交道,温岚早学会了听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有些人开口便叫她别太辛苦,接着就把经营权、报价权,连她往后应该以什么身份出现,都顺手安排好了。
林安并非没有控制欲。至少这次在合同里,他肯承认哪些事她更懂,也肯把不同意见留在能争论的地方。
她珍惜这一点,不会因此假装看不见他年轻、英俊,而且富有。
“后天请你吃饭。”她说,“项目签完了,账也结清了。到时候,别带着蔡总替我审餐单。”
门口的蔡文清听见,笑着摇头,说自己只想准点回家。
那天下午收盘,林安私人证券账户的合计市值到了四十点八亿元。
两只股票的买入总成本仍是十六亿,增加的是浮盈,并没有变成银行里一张张可以随手付出的支票。完整资产表却已越过五十二亿,光私人银行余额就还有七点九六四亿。
以往需要他考虑半天的房子、车、一次旅行,如今只是表格里往下一划就能略过的数字。
他盯着屏幕,仍生出一阵实实在在的快意。
失业时在车库里计算下一笔房贷的人是他。如今能让几家企业继续向前走,不必因谁临时变脸便弯腰求人,这个人也是他。
手机随即响起,有人邀请参加一场闭门交流,将时间客客气气留给他选。林安挑了有空的一天,另把与母亲说好的周末圈出来,没有让对方占去。
只是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私人比对的进度。
没有更新。
十七日晚上,温岚没有选需要轮番介绍来宾的宴席。
她在自己熟悉的餐厅订了一张靠窗的双人桌,换了深绿色长裙,耳边一对小巧的金饰,走近时先问他等了多久。林安起身替她挪开椅子,她抬眼笑了一下,将手机调成静音。
“今晚真不谈店?”
“厨师要是失手,还是得谈。”
第一道是脆皮乳鸽,侍者在桌边分好,皮薄而亮,刀落下时发出轻脆的声响。温岚先取了一小块,等林安尝过才问怎样。
皮下的油香很轻,肉里留着汁,并非靠蘸料把柴味盖过去。他认真夸了两句,她才满意,说这位厨师曾为了出餐顺序跟自己吵过一次,现在觉得对方吵得很有道理。
第二道煎黄鱼配一小盅鱼汤,鱼皮贴着锅煎出焦香,翻过来,里面仍嫩。温岚把柠檬放到一旁,不急着挤,让他先尝原味。
“你对人也这么严格?”林安问。
“对拿工资把事做坏的,会。对请我吃饭的,看情况。”
“今天你请。”
“所以你可以严格一点。”
两人笑起来,话渐渐离开了桌上的合同与数字。
她讲起创业最忙的一年,生日那天蹲在后厨吃了半碗面,被员工发现后临时插了一根蜡烛。那根蜡烛太粗,把面压塌了,祝愿还没说完,大家先忙着找能放住它的碟子。
她没有把那段日子讲成谁欠自己的债,只是说那以后,再忙也会给生日留一顿像样的晚饭。
林安听着,发现自己很喜欢她讲这些琐事时的神情。她漂亮,也足够明白自己的漂亮,享受被注视,却不急着用柔弱换他的承诺。
餐后,温岚邀请他去楼上露台坐一会儿。
她的酒店就在旁边,夜景不错,途中有人认出两人,只礼貌问候,没有跟过来。电梯门合拢,林安抬手,替她取下黏在头发上的一小片花叶。
温岚没有退开。
她看了他片刻,问:“你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比合同复杂得多?”
林安知道她问什么。
“是。前妻、孩子,还有一些没理清的旧事。”
“那就不要急着向我保证简单。”
她说完,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露台的风很轻,两人坐了一会儿。林安想吻她时没有装成一次意外,温岚也没有躲。他停下来问她要不要回去,她看着他,清楚地说想再留一会儿。
后来,她主动邀请他去自己的套房。
走到门前,温岚转身拉近他,轻轻吻了他一下。林安将她的手握紧,跟着进门。房门合上,这一夜没有新的合同,也没有关于余生的保证。
第二天早上,温岚准时接起门店电话。
她换好衣服去处理一处排班争议,临走先跟他约早餐,没有因为昨夜的亲近就以为他会替自己接下工作。林安坐在窗边看她留下的咖啡,心里有种久违的松快。
他记得她在珠宝图册里多看过的一枚胸针。
那天下午,他确认订购,价格一百万元,约定十月二十八日付款交付,由私人账户承担,不走知远的投资款。她可以有自己的喜欢,他也愿意送一件使人高兴的礼物,却没有因此认为自己能决定她接下来的生活。
北京,书意午休时看到一张活动合照。
照片是一位业内朋友转发的,配文庆祝酒店项目完成融资。林安站在温岚身边,两人没有过分亲近,温岚只是侧头与他说话,他低下眼认真听着,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笑意。
书意将照片关掉。
她并不能凭一张合照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那份看见他与另一个女人自然靠近时的难受,也不能因为自己正在试着了解许闻舟,就立刻消失。
课题组叫她去核资料,她应了一声,将手机收好。她没问林安,也没有把原定与许闻舟的通话取消。
同一天下午,上海,许盼盼盯着账户里四百七十万元的市值,终于相信柯骏这次也许选对了。
从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七十万,不过短短几个星期。
她说要不要先卖一点,他却已经点开了新房的照片。
“再等等,先把我们自己的家挣回来。”
林安收到当天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时,私人比对那边依旧没有结果。
晚上,知安借外婆的手机发来语音,问小望远镜是不是坏了,外婆陪着调了半天,天空里仍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他先问她看向哪里,又让她别急着自己拆。小姑娘在那头高兴起来,说那等妈妈回江城,再请林叔叔来看看。
他听见她在背景里喊外婆,像是已经把这件难题解决了,随后便传来关抽屉、收东西的声音。
林安点开语音,又听了一遍。
她不知道,这一声喊得如此熟练的林叔叔,今天让他花了很久,才答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