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的香气飘过来时，张书意忽然捂住了嘴。


    石兰芝刚将蛋翻面。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软着，知安喜欢拿吐司夹着吃，往常女儿也会就着喝半杯牛奶。


    今天，她却连椅子都没坐稳，起身去了洗手间。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二。


    厨房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石兰芝关小火，将给知安的那份盛出来，走到门边。


    “书意？”


    水声开着，好一会儿，里面才答：“没事。”


    门没有关严。石兰芝看见女儿俯在洗手台前，一只手撑着台沿，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想替女儿拢头发，手刚碰到肩，书意却猛地直起了身。


    母女两人都怔住了。


    “是妈妈。”


    石兰芝说完，自己先觉得难受。她碰一碰女儿，什么时候需要先说这句话了？


    书意低下头，抓过纸巾擦嘴。


    “最近胃不太好。”


    石兰芝没揭穿她。女儿从小难得闹胃病，真不舒服，也不会连妈妈的手都躲。


    她回厨房，将煎蛋挪远，换了清粥，碟子里的腌萝卜也收起来，怕咸辣再刺激女儿。


    知安咬着吐司，悄悄看向洗手间。


    “外婆，妈妈生病了吗？”


    “有一点不舒服。你先吃，别耽误上学。”


    小姑娘把杯子往旁边挪，腾出地方。等妈妈回来，又很认真地说：“这个位置离鸡蛋远一点。”


    书意看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粥还是热的，米熬开了花。她舀起一勺，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石兰芝没有继续问，替知安检查书包。语文练习册塞在最底下，边角卷了，她抽出来捋平，问今天是不是还有小测验。


    孩子答有，又说自己全会。


    这几句家常，书意每天早晨都听。她拿着勺子，却怎么也无法像往常那样，笑着提醒女儿别把话说得太满。


    她忽然想起，有个日子已经过了。


    起初只晚了几天。最近睡不好，工作忙，她有意将这件事归到疲倦里，便没有再往下想。


    如今那几天仍然没有过去。


    她放下勺子，摸到手机，打开日历。


    石兰芝回头，正看见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怎么了？”


    书意锁了屏。


    “想起一件工作上的事。”


    她拿起包，答得很快。快得石兰芝连替她把话接住，都显得勉强。


    知安在玄关换鞋，鞋带打成了死结。书意蹲下去解，拽了两下，越拽越紧。


    “妈妈，别着急呀。”


    女儿将脚往回收了收，怕她蹲得累。


    书意停下来，重新一点点挑开那个结。系好后，她扶着鞋柜站起，眼前短暂地暗了一下。


    石兰芝已经拿着车钥匙过来。


    “我送她。你先把粥吃了，缓一会儿再出门。”


    她原想说不用，母亲却先低声补了一句：“今天听妈妈一回。”


    书意没再坚持。


    门关上，屋里顿时静了。


    餐桌上，女儿吃剩的半片吐司还在。她望着那一点焦黄的蛋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只好把碟子推远。


    手机重新亮起来。


    十一月二十三日那一格，她曾经标过接知安的时间。


    到现在，仍没有改。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那天出门前，她甚至在包里装好了要给林安看的东西，想着这一次总该把误会说清楚。


    眼下，她却连算一算自己的日子，都要先确认房门已经关好。


    张书意将额头抵在掌心里。


    如果只是胃不舒服呢？如果只是这阵子太累呢？


    她很想接受任何一个能让自己不必继续想下去的解释。


    可那夜之后，真正让她害怕的，从来不只有那一夜。


    上班路上，母亲打来电话，说知安已经进校门，午饭别随便对付。


    她答好。


    石兰芝听着女儿的声音，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不用特别做。我都可以。”


    “鱼汤呢？你小时候不舒服，总肯喝两口。”


    听见小时候三个字，书意忽然没能马上接话。


    那时候，病了便是病了。可以把被子盖过头，可以说药太苦，可以让妈妈坐在床边，再讲一遍已经听过很多次的故事。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遇见最怕的事，先想的却是怎么藏好，别叫父母担心。


    “妈，清淡一点就好。”


    石兰芝应着，挂了电话，站在学校外面，没有立刻去买菜。


    她知道女儿瘦了，也知道她夜里常常睡不着。此前问起，书意总说最近事情多，她便想着过一阵，忙完就好了。


    今天那一下躲闪，却留在她心里。


    怀知安那年，女儿也有过闻不得油烟的时候。那时她年轻，明明怕得要命，拿着自己的检查单，眼里又藏着一点亮。


    石兰芝不知道眼下该怀疑什么，更不敢把几件不相干的事，急着拼成一个答案。


    她只知道，今天早晨，女儿的眼里没有那一点亮。


    她翻到林安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


    书意连对自己都不肯说的话，未必愿意由她去问林安。她帮不上的时候，至少不能再替女儿作一次主。


    石兰芝收好手机，绕去菜市场，挑了一条小鲫鱼，请摊主处理干净。


    单位里，张书意迟到了几分钟。


    高技术处的同事谢芸见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的纸袋：“早餐多买了一份，还热着。”


    她摇头，道谢，说已经吃过。


    谢芸没劝，把袋子收起来，转而问起上午要核的材料。年底送上来的表越来越多，有企业自己填的，也有从不同部门归并来的，同一个项目在两处用了两个简称，看着竟像多出一项。


    书意将那两行圈出来，给对方打电话核实。


    电话接通，她开口仍然清晰，问建设地点，问统一的项目名称，将需要更正的地方一项项说完。


    放下听筒，才发现自己一直把另一只手攥在桌下。


    谢芸递来杯温水。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有一点。”


    同事叹气，说自己昨晚给孩子听写，听着听着，倒先让孩子叫醒了。


    书意跟着笑了笑。


    她原来也会同人抱怨孩子的作业，抱怨一张表为什么改了三遍。忙完回家，日子仍然能接着过。今天她却很难想清，下班之后该怎么办。


    午后，她在工作群里收到安意项目的补充清单。宋佳宁发来的附件写得详细，联系人、待补材料、提交日期，分得很清楚。


    她照常转交相关同事，补了一处需要统一的格式。


    这件事她做得很快。工作上的林安，她从来知道该怎样面对；材料需要什么，程序走到哪里，都有明白的答案。


    屏幕退回个人聊天界面，她却停住了。


    那个名字就在下面。上一条是她确认收到资料，再往前，是他发来的探视时间询问。


    她打了两个字：“林安。”


    没有再往下写。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叫他做什么。


    告诉他自己很害怕，让他陪着去一趟医院？还是问问他，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


    从前遇到难处，她找他，是因为知道他总能让她安定。如今只要想到会和他单独坐在一处，肩上的肌肉便先绷紧了。


    她删掉那两个字，退出聊天框。


    下午的材料核完，书意给母亲发去消息，说要晚一点，请她帮忙接知安。


    石兰芝很快回复：“好，不着急。”


    五点多，江城已经暗下来。


    她开车绕过平日回家的路，将车停在一家不常来的药店附近。坐了片刻，才解开安全带。


    店里暖气很足。她经过日用品货架，顺手拿起一盒薄荷糖，到了柜台，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店员问：“需要什么？”


    “验孕的。”


    说出来，声音没有她想象中大。


    对方拿来两种，问她要哪一种。她答都可以，又低头看了眼外盒，才说选这一种。


    没有人多看她，也没有人追问。


    她接过纸袋时，掌心却全是汗。


    走出药店，冷风扑过来。她没有立刻上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袋口折好，塞进包的夹层。


    她想起十年前医院里的那份检查结果。那时，她怕林安会为了孩子才选择自己，最终让相爱的日子变成不得不还的债。


    这一次，她甚至不敢想，他知道之后，会不会再让她自己作决定。


    回到家，鱼汤正好盛出来。石兰芝只撒了一点盐，白白的汤里放着嫩豆腐，特意将鱼肉挑到另一只碗中，免得女儿吃着费事。


    “回来得刚好。”


    母亲没有问她去了哪里，知安正在旁边叠一张旧彩纸，说老师让明天带新的，家里还够不够。


    她答够，洗完手，在桌边坐下。


    暖灯下，汤热着，女儿的小勺磕在碗边，一声一声。书意喝了一口，忽然很想哭。


    她忍住了，先问知安今天的小测验怎么样。


    孩子说有一道错了，不敢再说全会。石兰芝笑起来，替她把滑下椅子的外套挂好。


    吃完饭，书意回房，取出那个纸盒。


    她将说明书展开，逐行看完，又重新折好。并不复杂，可她仍怕自己漏掉哪一个字，将结果看错。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书意，要是明天还不舒服，去检查一下。妈妈陪你。”


    她的手一顿，将盒子放回包里。


    “知道了。”


    石兰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重新响起拉链声，终究没有推门。


    过了一会儿，书意打开门。


    母亲还在，手里拿着刚烘暖的一条毛巾，说想给她敷敷手，早晨冷成那样，也不记得戴手套。


    她接过来，毛巾温热，掌心的凉意慢慢退了一点。


    “妈。”


    石兰芝抬眼。


    “今晚让知安先跟你睡，好吗？”


    “好。你早点休息。”


    母亲答得很快，像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转过身，却在门口停了一瞬，才继续往孩子的房间去。


    书意望着她的背影，几乎就要叫住她。


    最后，她只是将那条毛巾握紧了一点。


    晚上，她把纸盒放到洗漱包里。楼下的车灯从窗帘缝间扫过去，屋里短暂地亮了，又暗下来。


    她设好清晨的闹钟，躺到床上。


    手机没有再打开。


    这一次，她连向林安求一句安慰，都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