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第一回就不能缓缓?”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吴玉英将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里是儿子刚发来的语音。柯晚正在改一处柜体尺寸,母亲没等她听完,已经替他把话说了。
“六千八的房租,还有吃饭、上班。这才搬出去几天,你就要他还钱。”
柯晚把笔放下:“签字的时候,第一期就是今天。”
九千七百二十二元二角二分。
她前两天已经把账户和金额发给柯骏。弟弟没回复,今天早上,却先向母亲诉了苦。
“你现在一个月二十万,也不缺这九千多。”吴玉英说,“让他过个好年,开春再还,能怎么样?”
“那我答应的十八万装修,也等开春再付,行吗?”
“拆都开始拆了,你爸总得回去住!”
“所以,我按说好的进度办。他也一样。”
吴玉英看着女儿,脸慢慢沉下来。
书房门开了。柯建国端着茶杯出来,杯底压在女儿摊开的图纸上。
“你们姐弟,非得弄得跟外人一样?”
“爸,杯子挪一下。这张要交给客户。”
“我跟你说你弟弟,你跟我说一张纸。”
柯晚拿纸巾吸去半圈水印,没有抬头。
“房子保住了,装修我也出。我没收利息,没让他今天还完。三十年还清,第一期都不能按时吗?”
柯建国觉得她越来越不好说话。
儿子连婚房都没了,夫妻两个挤在出租屋。女儿却住着这么大的房子,有阿姨照料孩子,还有林安按月送钱。这点钱,对她算什么?
偏偏她要认真。
“他真拿不出来,你逼他有什么用?”
“那让他自己跟我说。工资什么时候到,手里还剩多少,差的怎么安排。”
柯晚终于抬头。
“别一开口,就是我不缺钱。”
柯建国端起杯子,回了书房。吴玉英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
柯晚重新画那条被洇开的线。
她以为签过字,至少这件事便有了规矩。到头来,规矩仍是她一个人的,心疼弟弟却是全家的。
同一时间,出租屋里,许盼盼正盯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一百一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卖股的钱,已经从证券账户转回了那张平时很少用的银行卡。
昨天,瑞博新材的跌停板再一次打开。买盘涌进来时,柯骏还在犹豫,许盼盼却按住他的手,叫他把剩下的全部卖掉。
她怕了。
从三百五十万本金,到账户市值四百七十万的美梦,再到十一月十二日只剩一百三十二万七千四百元的账面市值,这些数字,每一个都让她熬过一段不敢睡的夜。
后来股价在低位反复,偶尔开板,又封回去。他们总想再等一等,等到昨天,才终于不敢等了。
扣过交易费用,实际回来的,是眼前这一百一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钱没有全没。
看见银行余额时,许盼盼的手甚至有些发软。前些天,他们连买一件东西都要先想想,往后是不是还得看姐姐的脸色。现在,终于还有一笔能握在自己手里的钱。
柯骏从门口进来,挂掉打给母亲的电话。
“她真要收。一个月二十万,还差我们这点。”
许盼盼把手机翻过来。
“你没说股票卖了吧?”
“我傻啊?”
两人对望片刻。
这件事,他们连父母都没有告诉。
吴玉英只知道儿子亏得厉害,股票又卖不出去。儿子每天说房租,说日子难过,她便每一件都信,每一件都替他疼。
真让母亲知道钱回来了,她还能这样替他说话吗?
“先留着。”许盼盼低声说,“以后买房、换车,哪样不用钱?真有个什么事,总不能一分钱没有。”
柯骏点头。
他想到姐姐衣帽间里的首饰,想到林安在新闻里动辄多少亿元的投资,心里那点藏钱的不安,很快便散了。
他们那么有钱,自己不过剩下这一点。
何况三百五十万又不是姐姐辛苦挣出来的,林安给她的。她替父母保住房子,如今却拿着一张纸,连亲弟弟都要管。
“这笔钱放你卡上吧。”他说,“省得妈哪天看见我手机,又问。”
许盼盼没有马上应。
“放谁卡上,都不能再拿去赌。”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见他脸色不好,也没再说重话,先把旁边的还款表收进抽屉。
三百六十期,末期到二〇五四年。
她不愿再看那个年份。
这一百多万若先还姐姐,欠款确实能少些。可钱一转走,他们就又只剩两份工资,和一间等着姐姐装修好的旧卧室。
她从前总盼着嫁个能让自己过好日子的男人。如今男人就在身边,好日子却隔着姐姐家的门。
这一笔,她舍不得。
午后,方曼发来朋友聚餐的地址,问柯晚穿什么。
柯晚回复先接孩子。她原本很想去,包里连补妆的小镜子都放好了。
蔡阿姨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去看孙子的幼儿园表演。走时仍惦记晚上鱼怎么蒸,柯晚让她放心,说自己来。
四点多,她接回安崽。孩子拿着老师给的小贴纸,进门便找外婆,献宝似的张开手。
吴玉英立刻弯下腰,夸他,把贴纸贴在自己的围裙口袋上。孩子没贴正,她也舍不得揭,说这样最好看。
柯晚望着,心里软了一下。
母亲是真的疼安崽。哪只袜子勒脚,哪一道汤要先盛出来晾着,她都记得。
只是轮到女儿,便总要先问问,这件事会不会让儿子受委屈。
电话这时响了。
柯骏声音发闷:“姐,妈跟你说过了吧。等搬回老房,省了租金再开始还,行不行?”
“今天先按约定还。”
“十八万装修你都肯出,这九千多还追着要?”
“装修按进度付给施工方,不能抵你该还的钱。”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声。
“那你先转我九千多,我再还你,账不就平了?”
柯晚握紧手机。
“你借的钱,从我这里拿一笔,再转回来,就算还了?”
“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较真。”
“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的声音低下来。
“真拿不出来,明天带上工资流水和证券账户的情况,我们当面算。我请孟律师把后面的还款安排一并核清。”
电话那头,柯骏忽然没了声音。
“先看你是真的困难,还是只觉得姐姐的钱不用还。”
许盼盼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立刻抬头看他。
账户不能给姐姐看。
一百多万已经回了银行。他刚才却还在说,房租一交,手里连一万都凑不出。
柯骏换了只手拿手机。
“我又没说不还,商量一下都不行?”
“能商量。但你要拿出真正的难处。”
柯晚停了停。
“我今天等这笔钱。收不到账,就记逾期。以后有事,我们按签过的文件谈。”
她挂断电话。
吴玉英在厨房门口站着,脸色很难看。
“亲姐弟,要弄成这样。”
柯晚没应。她看见安崽蹲在地毯上,正偷偷看自己,便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
“妈妈有件事还没处理好,跟你没关系。”
安崽把另一张贴纸递过来。
“这个给你。”
她接过,贴在袖口。孩子替她抚平边角,直到满意了才回去玩。
出租屋里,柯骏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叫个律师吓唬谁呢。”
许盼盼没接他的话,打开银行页面。
“先转这一期。”
“你也怕她?”
“钥匙,她不是已经收回去了?”
柯骏闭了嘴。
澜庭那套房子,他们确实搬了。电视也没能带走。姐姐不再只是嘴上说说,这一点,他们比谁都知道。
“就转这九千多。”许盼盼把手机推过去,“股票的事,一个字别说。她收了钱,就不用查了。”
柯骏坐了好一会儿,才输入九千七百二十二元二角二分。
备注:首期还款。
确认以后,他又看了一眼余额。
一百一十七万六千六百七十七元七角八分。
还剩这么多,转出去那一笔,却仍叫他肉疼。
“每个月都这样,一年就十一万多。”
许盼盼将回执存好:“以后再说。先把这一回应付过去。”
手机里,吴玉英又发来语音,问钱凑得怎么样,要不要她再去劝姐姐。
柯骏按住语音键。
“还了。东拼西凑的,您别问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许盼盼望着那笔余额,没有纠正。
他们总算有了一点自己的底气。至于姐姐,她有林安。
柯晚收到转账时,吴玉英正把热汤端出去。
她核过金额和备注,在还款表第一行记下日期,回复:“收到,第一期。”
母亲脚步停了一下。
“还了?”
“还了。”
吴玉英看了女儿一眼。儿子说东拼西凑,她便想,这个姐姐到底还是把弟弟逼到了这一步。
她端着汤走开,没有再说话。
柯晚将回执发给林安。隔了一会儿,他回复:“好。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本想说吃了,望见桌上还没收好的图纸,改成:“正要吃。”
她给方曼发了消息,说今晚先不过去了,家里有点事,有些累。
方曼回:“哪天想出来,叫我。不是非得高高兴兴才能见我们。”
柯晚读了两遍,回了一句谢谢。
厨房里,母亲给父亲添饭,催安崽趁热吃。从前总会往这边叫一声,晚晚,把东西收了。
今天没有。
她低头把客户的图纸装好,又确认了明天的亲子陶艺预约。
椅子被一只小手拉了一下。
安崽抱着自己的小碗过来,留了一块已经挑过刺的鱼肉。
“妈妈,你的饭呢?”
“我刚才还在忙。”
“现在不忙了呀。”
孩子拉住她的手,要她一起过去。
柯晚将手机扣下,让他牵着自己。
那条还款记录已经存好了。她没有删,也没有退。
她不知道,弟弟付出这第一期时,账户上还安安稳稳躺着一百一十七万多元。
她只是走到餐桌旁,给自己添了半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