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之中,没有风。
脚下是塌陷的虚空残骸,如同远古战场被岁月碾碎的遗骨;头顶是亘古不灭的星辉,从极远的地方垂落,像一盏永远点不尽的灯。两道身影在星光里一前一后,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萧易握紧掌心的令牌,深蓝纹路在指尖温热地跳动。那枚令牌像一颗活的心脏,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的搏动。它指着一个方向——火种殿的方向。
他已经走了很久。从地球到幽影裂谷,从古星门到星陨之渊,再到这片荒芜的星域。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死地,也送走过太多人。黑蛇、老周、那些在火光里笑着挥手的身影,一个个在他眼前走过。他答应过他们,要活着,要去点亮什么。
现在,他终于知道要去哪里了。
可越是靠近,他心底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亿万里的虚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后背。他回头看过三次,身后只有星光,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令牌上那圈深蓝纹路。老者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还压在他心上——活着,去,把它点亮。他不知道是什么,可令牌认得路,令牌里的星辉认得回家的方向。
会到的。他对自己说。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更像是说给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听。
辰渊忽然开口。
萧易脚步一顿。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信辰渊。
辰渊的银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一团极淡的光正在流转。那是源心残留在体内的光,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跳动,像一盏灯,在黑暗里拼命地闪。
那边。辰渊抬手指向左侧虚空,有东西。
萧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得连星光都照不进去。
可令牌在他掌心,忽然烫了一下。
嗡。
一声轻响,自虚空深处传来。很轻,像是什么极远的东西,翻了翻身。
萧易没有动。他盯着那片黑暗,看见裂缝从无到有,从细到粗,如同水面上被石子砸开的涟漪,一路向他们的方向蔓延而来。裂缝所过之处,星辉熄灭,连光都不愿靠近。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隔着裂痕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跑不掉了。萧易说。
辰渊点头:那就别跑。
话音未落,裂缝中涌出黑雾。黑雾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人形。一个,两个,十个……片刻之间,数十道黑影立于虚空,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身影通体漆黑,披着残破的甲胄,甲胄上布满了牙印一般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头盔下空无一物,只有两团猩红的光在眼窝里跳动。它们腰间悬着断裂的锁链,锁链拖在虚空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骨头在互相摩擦。
猎星者。
萧易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可在看见它们的一瞬间,这个名字就涌上了心头。他握紧令牌,缓缓后退一步,背贴着辰渊的背。
他在心里飞快地数了一遍。四十三个。为首那个气息最沉,锁链上缠着一层暗红的锈,像是饮过血的。其余的甲胄完整度参差不齐,越靠后的越破,显然是杂兵。四十三个,若是一拥而上,凭他和辰渊现在的状态,讨不了好。
擒贼先擒王。他低声说,等它们压上来,我卖个破绽,你盯住为首那个。
辰渊没有回话,但他的背脊,轻轻松了一下——那是他听懂了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辰渊的背脊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怕了?辰渊低声问。
萧易老实回答,但怕归怕,架还是要打。
猎星者动了。
为首的一道黑影猛地踏出,锁链如蛇般甩出,直取萧易面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避无可避的锁定感——那锁链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他往哪边躲,都封死了退路。
萧易侧身。锁链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割下一缕碎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点疼。他喊了一声,声音刻意放大,你这链子,还真够劲!
黑影似乎受了鼓舞,锁链一振,当胸横扫。萧易躲闪不及,被锁链结结实实地抽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在虚空里滚了两圈,狼狈落地。
他半跪在虚空中,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
黑影步步逼近。锁链在它手中缓缓扬起,缠着一层暗红的锈光,对准他的后颈。
它听见萧易在笑。
很轻的一声,像石子落水。
黑影顿住。
萧易抬起头,眼底哪还有半分狼狈。他嘴角还挂着血,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一片早已算准的平静。
骗你的。
令牌骤亮。
深蓝纹路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燃上,所过之处,锁链寸寸崩断,化作飞灰。萧易猛地抬手,令牌迎着黑影胸口按下——那里正是锁链的源头,也是黑雾最浓、最弱的地方。
噗。
令牌按入黑影胸膛。黑影僵住,眼窝里的猩光剧烈晃动,像是濒死的烛火。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漏风般的嘶鸣,然后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屑。
其余猎星者齐齐停步。
它们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迟疑的东西。为首者已死,剩下的黑影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退,反而缓缓散开,形成一个更严密的包围圈。锁链声响成一片,像涨潮的海,一层一层,将他们困死在中央。
萧易。辰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也要上了。
萧易一愣,随即咧嘴:早就等着你这一句。
辰渊踏前一步。银眸中那团光,在这一刻轰然绽放——源心的光,从他的眉心一路蔓延至全身,银发在光中猎猎飞扬,仿佛一尊自远古归来的神只。光所及之处,虚空里的寒意都淡了几分,连那些猎星者的脚步,都顿了顿。
他抬起手。
光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银白的浪潮,向着包围圈横推而去。猎星者被光浪击中,黑雾如雪遇沸水,滋滋作响,成片崩解。锁链在光里寸寸融化,甲胄上那些牙印般的裂痕,在光中急速蔓延,将它们连人带甲撕成碎片。
萧易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刚学的。辰渊的声音很平,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别怕。
萧易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来,在星陨之渊最深处,那片连光都照不亮的黑暗里,自己浑身是血地拉着辰渊,说别怕,我带你出去。那时他没想过这句话会刻进谁的骨头里,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走神了。辰渊提醒他。
萧易回过神,一道锁链正破开光浪的缝隙,无声地刺向辰渊后心。他猛地一步横移,挡在辰渊身前,令牌横在胸口,硬接了这一击。
当——!
锁链撞在令牌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萧易虎口迸裂,鲜血顺着令牌的纹路淌下,却被深蓝纹路一丝不落地吞没。
令牌低鸣。
他体内的墟星之种,在这一刻疯狂跳动。灰白与暗金交织的光,与辰渊银色的源心之光,竟在这一刻彼此呼应,融成一体。
双星共鸣。
萧易低声念出这四个字。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辰渊之间那条无形的线,正在发烫。灵力顺着那条线来回奔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一人之力,翻了一倍。他掌心那道星纹,亮得近乎灼目。
萧易反手,令牌横斩。
一道深蓝与银白交织的光刃,自令牌中斩出,横贯虚空。沿途的黑影被光刃拦腰截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黑烟消散。包围圈在这一刀之下,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为首的黑影,在光浪中挣扎着抬起头,眼窝里的猩光死死盯着他们,忽然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笑:
火种殿……
早已是猎场。
你们去了……也只是给……那位大人……添灯油……
话未说完,黑雾彻底崩散。余下的黑影再无战意,化作黑烟,仓皇退入裂缝,像退潮的水,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星域重归寂静。
萧易与辰渊站在星光里,谁都没有说话。方才那一战的余韵还悬在心头——不是后怕,而是那句话。
火种殿,早已是猎场。
添灯油。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心口。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仍在发烫的星纹,又抬头看了看辰渊。辰渊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源心的光已经敛回眉心,只留眼底一点微光。他站在那里,身姿依然笔挺,像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伤着了?萧易问。
没有。辰渊摇头,只是……源心的光,还不太会用。
那就慢慢学。萧易说,我陪你。
辰渊看了他一眼,银眸里那团光,轻轻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萧易也没有等他说谢。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添灯油。萧易忽然开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它把去火种殿的人,叫作灯油。
辰渊说,所以火种殿里,有人等着添油。
也有人等着烧。萧易咧嘴,眼底却没有笑意,它把我们当灯油,那我们,就当一回点灯的人。
辰渊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轻轻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虚空深处吹过,吹不灭星光,也吹不动他们并肩而立的影子。
萧易继续往前走。令牌在掌心一跳一跳地热着,像在给他鼓劲。他一边走,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去碰丹田里那枚墟星之种。方才那一战,星种吞了不少猎星者散落的黑雾,灰白与暗金的光,比先前亮了一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团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成型,像一颗种子,正要破壳。
快了。他在心里说。
他不知道这指的是什么,但总觉得,等到火种殿里那扇门打开,答案就会自己浮出来。
萧易抬头,望向星辉指引的尽头。那里,一座恢弘的殿宇轮廓,终于浮现在视野边缘。它矗立在虚空之中,古老、庄严,像是亘古之前便已存在。可那些古老的石壁上,却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纹路,如同被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寸一寸地勒紧。
殿门紧闭。
门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光。
那光,与令牌上深蓝的纹路,同出一源。
辰渊。萧易忽然说,我改主意了。
本来想走到门口,再想怎么办。
萧易握紧令牌,眼底那点火,比星光还亮:
现在,我打算砸门进去。
辰渊看着他,银眸里那团光,轻轻跳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声音平静,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那就一起砸。
星辉之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朝着那座被血色缠绕的火种殿,迈步走去。
他们没有看见——更高处的虚空里,那双血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俯瞰着他们。
那眼睛的主人,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它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双星……
有意思。
这一世,总算有猎物,敢自己走进来了。
火种殿的门,已经空置了万年。
就让它……也热闹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