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断尽的黑门向内缓缓敞开,门后没有甬道,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地下穹空。萧易一脚踏进去,脚下是黑石,头顶也是黑石,而在那上下两层黑石之间,悬着三百一十七盏灯。
那些灯大大小小、新旧不一,有的是萧家制式的青铜灯盏,有的只是粗陶碗、铁片盆,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半块护心镜磨成了灯盘。每一盏灯里都燃着一簇幽碧的火,火光极小,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片沉到地底的、被人遗忘了三千年的星海。
都是守灯人的东西。雷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发涩,穷啊,守灯人穷,发不起正经的灯,临死抓着什么就用什么做灯。
萧易屏住呼吸,慢慢走近最近的一盏青铜灯。灯芯的幽碧火光里,封着一个淡得几乎透明的人影,那人影保持着一个向前扑的姿势,背脊弓起,双手前伸,像是在把什么人推出火海。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三千年,火光每跳一下,人影就淡一分,却始终没有散。
外魂被钉在灯里,永世重复灭门那一夜。陆七跟在后面,声音沙哑,他们到死都在救人。
萧易提着灯,一盏一盏地看过去。一盏铁片灯里,一个身形瘦小的妇人弓着背,用后背死死顶着一扇正在塌下来的门,门后是空的,可她三千年都保持着那个顶门的姿势,仿佛只要她一松劲,身后的人就会被火海吞没;一盏粗陶碗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影伏在地上,双手撑地,脊梁高高隆起,像是在替身下的人扛住房梁。他看得久了,竟在那少年身上看见几分阿灯少年时的影子,喉头不由得一紧。
这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灯奴,有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有挎着刀的巡灯汉子,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守的是灯海三千盏灯,死后魂魄被镇在这不见天日的狱底,用自己的外魂,替纹宗烧了三千年。
三百一十七。雷老在识海里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后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颤,一个都不少,都在这儿……都在这儿等着呢。
萧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引路火在他眉心沉沉地烧。他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把三百一十七盏灯一盏一盏地数了过去,像在点名,又像在答到。
就在他数到第三十七盏时,狱底最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果然有活人自己送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响起。三百一十七盏长明灯同时一震,幽碧的火光齐齐拔高半寸,一片惨碧的光自狱底倾泻而下,将萧易一行人尽数罩在其中。
萧易只觉脚下一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影子。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惨碧光钉在黑石上,动弹不得,紧接着,一股冰冷的牵引力顺着影子往上爬,要把他的魂从身体里拽出去。他身边的辰渊、汐、皇雀、陆七,无一例外,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都被钉得死死的,皇雀炸着羽毛想飞,却连翅膀都抬不起来。
狱灯照影——影钉狱底,魂随灯走。黑暗里,那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在这狱里,我就是三百盏灯的灯主。
萧易咬牙。
来了。汐指尖一抖,数十根几乎看不见的魂丝自她掌心飞出,准确地系上每个人的识海。她额角瞬间沁出汗珠,三百一十七盏灯的牵引力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身子晃了晃,却死死咬住牙,我只能……让你们挣一次,灯太多,我拽不动第二次!
辰渊渊火轰然铺开,暗红的火贴着黑石蔓延,将那片惨碧光硬生生顶住一角。他眉心的渊纹亮起,一人一灯的气息在这狱里撑开一小片暗红光幕,沉声道:小易,照影是灯里的魂在拽我们的影子,光破不了,得从灯上想办法——引路火能不能引?
萧易被钉在原地,脑子却转得飞快。他想起点魂廊上,他以引魂归灯唤回大长老;想起问魂门中,他照见残魂被困在灯龛里。引篇引的是魂,而此刻钉住他影子的,正是灯里那一缕缕外魂。
既然是魂在引我,那我便顺着它,把影子引回来!
他不再抗拒那股牵引,反而眉心引路火一亮,主动将一缕火沉入脚下影子,暗喝一声:引魂归灯——魂走灯随,影归本人!
引路火顺着那股牵引力倒卷回去。牵引他影子的,是数十盏灯里的外魂,那火不伤人,只在那些外魂之间轻轻一绕,像在无数只拽着他的手之间,准确地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根线。他清楚地见自己的影子被数十缕魂牵在灯上,而引路火一到,那些牵错了的线纷纷松脱,影子顺着火光,地缩回他脚下。
这一式说来轻巧,实则凶险万分——外魂牵影是灯阵的死力,他若有半分抗拒,火便会顺着灯线烧进那些外魂里,伤了守灯人的魂;他唯有把引路火的力道拿捏得比发丝还细,只解错线,不碰魂体。一息之间,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动了。
煌儿,灯纹!萧易脱困的第一刻便暴起,引路火在前开路,直扑那片照影最烈的灯群。
皇雀煌早就憋得狠了,苍穹祖纹在它额上一闪而过,它张口喷出一道金红雀火,那火带着古老祖纹的气息,正是天下青纹、锁纹的克星。雀火扫过之处,灯盏底座上用于照影钉魂的青色灯纹如同春雪遇阳,作响,大片大片地黯淡枯萎。
一片、两片、三片……
被照影钉住的众人接连脱困。辰渊身上压力一松,渊火暴涨,瞬间将那惨碧光顶回狱底;汐软软地靠在黑石上,指尖的魂丝根根崩断,脸色惨白,却硬是没哼一声。
你是什么人,竟能引动狱中之魂?
黑暗深处,那声音第一次有了波澜。一盏丈许高的巨型青灯自狱底缓缓升起,灯盘上端坐着一个身着青纹长袍、面容苍白的人。他双手各牵着数根幽碧灯线,灯线尽头,是数缕被他强行从灯中抽离的外魂。那些外魂在他手里扭曲成傀儡的模样,双眼燃着惨碧的火,机械地转向萧易一行人。
驭灯使。陆七咬牙,三员守将里,他排在最末,也最阴毒——他抽魂做傀儡,外魂被他操控一次,就少一截。
识相的,就自己走到灯里去,省得我动手。驭灯使十指一收,那数缕外魂傀儡嘶吼着扑了上来。
傀儡是守灯人的外魂,脸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萧易哪里肯伤。引路火在他掌间化成一道柔和的灯墙,将扑来的傀儡一一挡下,火光所及,那些傀儡身上的惨碧暂退,露出底下茫然又痛苦的脸。
最前面的一缕傀儡是个挎刀的巡灯汉子,被灯线牵着,一刀劈向萧易面门,刀势是正宗的灯海巡山刀法,劈到一半,他残存的眼里却流下泪来,刀锋硬生生偏了半寸,擦着萧易的肩头砍在黑石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两个含混的字:别……近……
萧易看得心口发堵。这些人被人当刀使,劈的是自己人,却连死都不肯真的落刀。他撤去了所有攻招,只将引路火凝成一面又一面灯盾,护住自己,也护住身后的人,傀儡一刀一刀劈在灯盾上,每一劈都震得他血气翻涌,他却半步不退:辰渊,他人!别伤魂!
明白。
辰渊看得清楚,出手极有分寸,渊火化作数道暗红锁链,不去碰那些外魂傀儡,而是绕过它们,直取灯盘上的驭灯使。驭灯使冷哼一声,扯着灯线向后疾退,可他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陆七扯断了锁链,又失了三枚锁魂钉,本就站都站不稳,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半兽人身躯贴着黑石猛扑过去,用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死死抱住了驭灯使的腰。
我守了三千年的门——他红着眼,把三千年的疼都压在这一撞里,你也配坐这盏灯!
驭灯使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上灯线顿时乱了。
煌儿,灯盘!
皇雀何等灵动,电光石火间一道雀火直取那盏丈许青灯。苍穹祖纹的火一沾上灯盘,驭灯使以青纹布下的驭魂阵瞬间被烧穿,数根灯线齐齐断裂,被操控的外魂傀儡身子一轻,眼中惨碧散去,茫然地飘在半空。
驭灯使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倚为依仗的驭魂灯阵,在这只鸟雀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看了一眼皇雀额上一闪而逝的祖纹,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苍穹祖纹……这是苍穹一族的本命火!
他十指连弹,剩余的灯线在半空织成一张幽碧大网,网中残魂呜咽,数不清的惨碧火线朝萧易当头罩下。萧易一人护着灯,一人要守着那数缕脱控的傀儡,左支右绌,灯盾被压得明灭不定。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身影自侧里杀入,辰渊不顾自身,渊火尽数化作一面巨大的火盾,硬生生将那张幽碧大网兜住,火网相绞,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他口角溢血,却稳稳将网挡在了萧易三步之外。
小易,灯归你,人归我。辰渊声音低沉,没有回头。
萧易心头一热,手上再不留力。他以引魂归灯牵引那数缕脱控的傀儡,引路灯火温柔而坚定,一缕一缕地将它们从乱局里捞出来,送到最近的狱灯旁,让它们先借着狱灯的火光稳住身形。被救下的外魂围着他的灯火打转,像黑夜里找着了引路人的飞萤。
驭灯使接连失了傀儡、灯盘又被烧毁,他知道今日讨不了好,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不退反进,反手一掌,狠狠地拍向身旁最近的一盏长明灯。
你们不是要守这些魂吗?他狞笑,我倒要看看,你们守不守得住三百盏!
那盏长明灯被掌力震得灯焰狂乱,灯中封着的外魂发出一声无声的痛呼,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眼看就要熄灭。
住手!
萧易目眦欲裂,引魂归灯出手到了极致,引路火化作一道流光将那盏灯整个裹住。他一把握住灯座,将自己的引路火源源不断地往灯里送,强行稳住那缕将散的外魂。皇雀也扑了过来,雀火护住灯芯,一鸟一人,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把那缕魂抢了回来。
驭灯使趁机隐入黑暗,退往狱底深处,只留下一句阴冷的话在狱里回荡:你们会后悔的……这狱里的灯,一盏都带不走!
萧易顾不上去追。他半跪在那盏长明灯旁,看着灯中重新稳住的人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保持着回身护人的姿势,火光里,他的侧脸依稀可辨。
萧易的手,猛地一颤。
他认得这张脸。
灭门那一夜,火海封门,是这个男人一把将他从火里抱起来,翻过院墙扔给了墙外的雷老,自己却转身又冲回了火里。那是他的旁支叔公,崇叔——萧崇。
而那盏长明灯的灯座底部,赫然刻着一个被烟火熏黑了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