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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初芯擂鼓第五碑现

    那一声低吼之后,整座镇芯台就没有再稳过。


    台心那团被青纹悬吊的近白色初芯,搏动得越来越快,不再是先前那种隔着九碑的沉闷,而是像一颗被人硬生生从胸腔里掏出来、还在不甘地跳动的心脏,砰、砰、砰,一下重过一下。每跳动一下,环台的九块温黑石碑便随之震颤,碑面上那些被磨平的守灯人名字,便在青纹里若隐若现地翻涌。


    最骇人的是狱底。


    九百九十九级黑石长阶之下,那三百一十七盏长明灯,此刻竟齐齐摇晃起来。灯罩里早已被萧易引路火反烧点亮的灯焰,像是听见了初芯的召唤,一盏接一盏地向台心的方向倾斜,火苗拉得笔直,仿佛下一刻就要脱灯而出,扑回台心那颗搏动的初芯里去。


    它在召灯。汐的魂丝网剧烈震颤,她死死盯着狱底,脸色惨白,初芯是所有镇魂灯的灯油之源,它这一暴动,三百一十七盏灯都在呼应它。若让这些灯的火全被它吸回去,狱底的灯阵一破,九碑的锁就等于松了一半!


    门后,那盏曾经的不再伪装了。


    三千年里它一直温和、耐心、循循善诱,用萧崇的声音、用长辈的口吻、用萧桐的软语,一点一点地钓。可此刻,三千年的饥饿被台底那缕萧家灯火、被陈沉重现的死灯彻底点燃,它再也按捺不住,一声低沉的、没有任何人性温度的低吼自门缝里滚出,震得长阶两侧的黑石都簌簌掉渣。


    火……萧家的火……那声音已经不成句子,反反复复,只剩最原始的贪婪,给我……都给我……


    吼声未落,九碑之外,一道仓皇又怨毒的身影重新掠上了长阶。


    是先前败退的驭灯使。他显然也被这初芯暴动惊动,此刻再不敢保留,手中那盏驭灯残盏被他催得青光大作,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台心;而几乎同一时刻,那无面黑袍的听碑将十指重结,将余下八缕魂线尽数收拢,不攻人,只一左一右,配合驭灯使,齐齐绞向台心悬吊初芯的那几缕青纹,竟是要趁着暴动,生生把初芯从青纹吊索上摘下来,送向那扇门。


    想抢初芯,先问过我们!


    陆七第一个拦了上去。他那柄环首刀在方才护火时已被魂线勒出满身裂痕,此刻他也不换刀,双手握刀,照着驭灯使的残盏便是一记当头劈下。驭灯使侧身躲过,残盏青光一卷,缠上刀身,两股力道一绞,只听的一声脆响,那柄陪了陆七数千年的环首刀,终于从中断成两截。


    驭灯使那盏残盏,本是镇魂狱里驭使外魂灯油的凶器,三千年来多少长明灯的灯油被它抽走、多少守灯人残魂被它驱役。此刻他被初芯暴动诱得红了眼,盏口所指,一团团青黑的灯油化作数十道绳索,绕开陆七,直取台心悬吊初芯的主纹。


    陆七认得这手法。锁魂门里那三千年,他自己就是被这样一根根青纹绳索牵着、当作半兽驱使的。这一认,比什么都让他眼红,他根本不顾那数十道灯油绳索,环首刀横在身前,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台心与驭灯使之间,任凭几道青纹绳索缠上他的臂膀、勒进皮肉,他只一刀,专劈驭灯使本人。


    刀断的一瞬,陆七却没有半分退意。他握着半截断刀,索性欺身而进,用那只断了三指的左手一把攥住驭灯使的残盏灯沿,任凭青纹在掌心烧得皮肉焦糊,咬牙嘶吼:断了正好!老子当年没能护住的那些孩子,今天就在这台心里,你休想再碰他们一下!


    他这一身,本就是从锁魂门里被人当牲口一样牵出来的。萧易一句你叫陆七把他从兽化里喊了回来,陈沉台底的叩声又把他三千年里那口没散的人气彻底敲醒。到了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守什么——他守的是台心那颗还在跳的初芯,是中间碑里那个素不相识、却替所有人温了十年碑的女娃,是身后这群明知是死局也要把局走活的人。一个从锁魂门里爬出来的半兽人,三千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把残命,派上了最该用的地方。


    皇雀煌自半空掠下,一口苍穹火将听碑将那八缕魂线的交汇处咬住。它如今最恨这锁魂的青纹,雀火过处,魂线如冰雪遇阳,它却不硬扯,而是顺着魂线的来路一路烧回去,烧得那听碑将无面的身躯连连后退,黑袍下摆都被燎出焦黑的洞。


    辰渊双掌死死按在长阶中央,地脉火不与敌人相争,而是顺着台基的震颤反向输出,一寸一寸地把躁动的地脉重新压稳。他脸色白得像纸,九碑镇脉之下那不足三成的火,此刻既要稳地脉,又要护初芯,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一步也不退——他是渊主,这镇芯台本就建在他的渊上,台下的地脉若乱了,谁都救不了。


    雷老,最后一道,给那盏残盏!萧易喝道。


    来得好!


    识海深处,雷老那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魂,将最后一点天雷尽数引出。这一道焦雷没有半分保留,劈空而下,正正劈在驭灯使那盏残盏上。残盏的青光被劈得四散崩裂,驭灯使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半边身子都被天雷灼成了焦黑。


    雷老的魂影也在这一雷之后,彻底淡了下去。


    临散的那一瞬,这老头在萧易识海里最后立了一立,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台心,又看了一眼狱底三百一十七盏重新亮起的灯,忽然咧嘴笑了,笑里带着萧易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点郑重。


    小子,雷爷爷我这缕魂,是三千年前没能把那几个孩子送出去,一直憋着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今天这一雷,劈散了这驭灯的脏东西,我这口气,也算顺了。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别学你雷爷爷我,光顾着劈雷,忘了回头看看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后的方向,骂了一句三千年了还惦记着当万灯的祖宗,没出息,随即那点魂影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没有归入任何一盏灯,就那样在萧易的识海里,笑着,散了。


    萧易识海一空,眼眶却热得发烫。他来不及出声,只能在心里重重地、重重地,记下了这个一路用天雷替他劈开封锁、最后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的老人。


    可初芯的暴动仍在加剧,光靠堵,堵不住。


    萧易立在台心,心念电转。陈沉说过,三百一十七盏狱灯是阵,是开门的钥匙。灯娘此刻能召灯,他同样能引灯——他是掌过引篇、引魂归灯的人。


    既然你要召,他猛地睁开眼,眉心引路灯芯大放光明,那我就先让它们,认我这个引灯人!


    他双手结印,引篇心法运转到极致,引魂归灯、照心、收阿灯,三式之后那尚未成型的引灯之法,在这一刻被他以心神强行催动。他不去压初芯,反而将引路火顺着九碑、顺着长阶、顺着那三百一十七盏长明灯的灯油渊源,一根根地牵了出去,与狱底的灯阵连成一体。


    我萧家守灯,灯随我心,不随你这乱芯!


    这一引,几乎是把他整个人的神识都铺成了一张网。三百一十七盏灯,便有三百一十七条灯线,每一条都连着一个已经归灯、或正在归灯的守灯人残魂。萧易的引路火缠上第一盏时,那盏灯里的守灯人残魂先是怯怯地缩了缩,待认出这是萧家引魂归灯的火,认出这火曾在长阶之上将萧岭、萧晚他们一个个安稳地接走,便不再抗拒,反而主动将灯焰靠了过来。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越来越多的守灯人残魂认出了这缕火,它们将自己的灯焰心甘情愿地交了出来。那些曾被九碑压着、被碑声逼着、被遗忘和怨怼困了三千年的魂魄,在这一刻借着自己温了一辈子的灯,头一回,朝着同一个方向,站到了一起。


    金红色的引路火,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灯线,缠上三百一十七盏长明灯。那些原本向台心倾斜的灯焰,在被引路火牵住的刹那,齐齐一顿,竟随着萧易引篇行火的节律,一盏一盏地重新稳住、回正,火光由先前的惨白色,尽数转成了引路火的金红。


    三百一十七盏灯,三百一十七点金红,在狱底长阶之下同时亮起,同频,同心。


    那股被初芯牵引、要倒卷回台心的灯油之势,被这三百一十七盏同频的灯硬生生镇住、扭转。台心的初芯剧烈地搏动了几下,找不到那三百一十七盏灯的呼应,那股暴动之势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门后传来一声暴怒而不甘的低吼,听碑将与驭灯使想要再抢,却被这三百一十七盏同频金红灯焰结成的阵势逼得不敢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初芯重新被青纹吊稳。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皆已脱力。


    而就在初芯暴动稍定、台心九碑的震颤稍稍平息的那一刻,环台九碑之中,第五块碑,忽然自行亮起了。


    与前四块不同,那块碑亮起的碑面,空无一物。没有名字,没有守灯人的身影,没有青纹缠绕的魂魄,整面碑光洁白净,像一面从来没有被人温过、也从来没有锁住任何东西的新碑。


    这碑里……没人?陆七握着断刀,喘着粗气愣住。


    汐的魂丝探过去,探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不,它在等。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前四块碑,锁里都有东西,我们是去解。这一块碑是空的,它锁的不是碑里的人——它锁的是填碑的人。我们若按前四块的法子,为了凑齐九锁,往这块空碑里送一个温碑的魂魄进去,那就正中下怀。


    陈沉说的第五种锁,是一个局。它不等人来解,它等人来填。


    九千年来,大抵不是没有人走到过这一步。前四块碑,有人解得了,便有人解到第五块时,见这空碑无人、九锁缺一,生怕前功尽弃,便狠下心,将自己、或将身边的同伴、或将一个战俘的魂魄,强行填进这面空碑,凑齐那个。可他们不知道,一旦填了,这第五块碑便会以填入者为锁,将其永世温在碑中,成为比前四块更难解的一道死锁——而填碑的那个人,也会在伸手的一刻,亲手把自己变成了灯娘想要的。


    这一碑,考验的从来不是破碑的本事,是破碑者的心。在离救出初芯、救回亲人只差一步的时候,你舍不舍得,用一个人去填那个空缺;你守不守得住,不为了救人,而先害一个人的那条底线。


    萧易看着那面空碑,缓缓握紧了拳。他忽然懂了陈沉那句门可不启的分量——那位三千年前的渊主,算的从来不是怎样不择手段地赢,而是哪怕赢不了,也绝不把自己变成门里那个东西。


    台底那三短一长的叩声,恰在此时穿过台基,沉沉传上,陈沉那苍老的声音,顺着裂缝,断断续续地送出了第五碑解法的第一句。


    空碑……填者即锁,破者即填……他一字一顿,唯有……不填之填,方为真解。


    萧易盯着那面空无一物、却静静等在那里的白碑,眉头紧锁。


    不填之填。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时,那面洁白的空碑中央,碑光忽然如水波般荡开,一个由碑光凝成的、与常人等高的影子,正缓缓地、自空碑之中,一寸一寸地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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