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彤一把抢过药膏,挤了一坨抹在林念手心上,又挤了一坨抹在沈知远手背上。
“一人一半,谁也别争。”
小丫头说完,把药膏盖子拧紧,揣进自己兜里。
林念低头看着手心那坨白乎乎的药膏,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知远也没说话,低头把药膏抹开了。
三个人进了屋。沈彤端着油灯在前面走,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
沈母在里屋没睡,听见动静喊了一声:“知远?”
“妈,回来了。”
“念念也回来了?”
“嗯。”
沈母没再说别的。
林念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手上的伤口被药膏裹着,火辣辣的疼,但不碍事。
她打开聊天群。
张哥已经发来了消息。
【aaa建材张哥:班长,石头切开了。】
林念坐直了。
【aaa建材张哥:满绿,水头不错,我找行家看了,出了两只镯子芯,余料还能车几个挂件。】
【双木成林:值多少?】
【aaa建材张哥:镯子芯我先不动,光余料就够你那五百斤水泥了。班长你运气真好,这块料子再大一圈,就是冰种了。】
林念没管什么冰种豆种,她只关心一件事。
【双木成林:水泥什么时候传?】
【aaa建材张哥:明天开始,一天一次,二十公斤。二十五天传完。】
二十五天。药房的墙体砌完差不多也要这么久,时间刚好赶得上。
【双木成林:行。镯子芯你先收着,以后有用。】
【aaa建材张哥:班长放心,我给你保管得好好的。】
林念关掉光幕,正要躺下,群里又弹出一条。
【秦始皇的御医:诸位,陛下的车队已行至平原津。陛下咳血加重,不肯停驻,在下随行诊治,力有未逮。】
【大明首富王二狗:完了完了,历史上秦始皇就是在东巡路上挂的。】
【民国一朵花:李御医你到底救不救啊?】
【秦始皇的御医:在下……犹豫不决。】
林念看了两眼,没参与。她说过了,随他。
她关掉光幕,这才注意到枕头旁边放了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一看,是沈知远画的。
画的是北山脚下的石灰窑,旁边蹲着一个人,背着药篓,脑袋上顶着一片树叶。
树叶底下写了两个字:加油。
林念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手还是疼。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在意了。
——
第二天,张哥准时传了第一批水泥。
二十公斤,灰扑扑的粉末装在编织袋里,出现在林念手心的时候差点没接住。
她把水泥扛到北山脚下,和沈知远一起开始砌药房的地基。
老赵头也来了,依旧拄着拐,嘴里叼着烟杆。
“地基挖了没?”
“挖了,昨晚知远挖的。”
老赵头走到坑边,用拐棍量了量深度。
“浅了。再挖两寸。”
沈知远二话不说,跳进坑里继续挖。
林念在旁边拌灰浆。石灰、河沙、水泥按比例掺好,加水搅匀。张哥传来的水泥质量不错,和石灰拌在一起粘性很足。
老赵头蹲在旁边看她拌料,突然开口。
“丫头,你这水泥从哪弄的?”
“公社卫生院调拨的。”
老赵头用拐棍戳了戳灰浆。
“卫生院还管发水泥?”
“盖药房嘛,特批的。”
老赵头哼了一声,没再问。
林念松了口气。这年头水泥是稀罕东西,解释不清楚来路,容易惹麻烦。
忙了一上午,地基灌了一半。沈知远从坑里爬出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溅了灰浆,只剩两只眼睛是干净的。
林念递了块湿布过去。
沈知远接过来,擦了把脸。
“下午还继续?”
“下午你去画画。”
“画什么?”
“王二狗追着要的那几幅。你挣钱比搬砖划算。”
沈知远把布还给她。
“我下午画完了再过来。”
“不用。”
“我来。”
林念看着他,没再说。她发现跟沈知远在这种事上犟嘴没什么意义,他话不多,但决定了的事不改。
中午回卫生所,林念看了三个病人。一个拉肚子的小孩,一个扭了脚的妇女,还有一个牙疼的老头。
牙疼的老头是陈队长他爹。
老头捂着腮帮子进门的时候,林念愣了一下。
“叔,哪颗牙?”
“左边,上面。”老头龇着嘴让她看,左上第二颗磨牙烂了半截,牙龈肿得老高。
“得拔。”
老头缩了一下。
“能不能不拔?”
“不拔就继续疼。消炎只管一阵子,根坏了,留着也是祸害。”
老头犹豫了半天。
“拔吧。”
林念让他张嘴,先在牙龈上打了局部麻醉。这是高坚强传来的利多卡因,用量不大,但效果好。
等麻药起效,她用钳子夹住烂牙,稳稳一拧。
老头闷哼了一声,烂牙连着一截牙根就出来了。
“含住棉球,半小时后吐掉。今天别吃热的。”
老头含着棉球,口齿不清地问:“多少钱?”
“拔牙五毛,麻药一毛,六毛。”
老头从裤兜里摸出六毛钱,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丫头,我那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林念把钳子放进消毒盆里。
“叔,牙疼归牙疼,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林念坐回椅子上。
陈队长他爹主动来看牙,是自己疼得受不了,还是谁让他来的?
她没往深里想。治病就是治病。
下午三点,沈知远果然又出现在北山脚下。手里提着画具袋子,袋子上沾着新鲜的墨点。
“画完了?”
“画了四幅。”
林念递了把铁锹给他。
两人接着干活。灰浆拌了一盆又一盆,砖一块一块码上去。到傍晚的时候,地基灌完了,墙体也砌起了第一层。
老赵头临走前绕着墙根走了一圈,拐棍敲了三下。
“行,这批活儿不丢人。”
老头难得夸了一句。
收工以后,林念坐在砖垛上歇气。沈知远站在旁边,抬头看药房的雏形。
一层砖,矮得可怜,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二十五天能盖完吗?”他问。
“能。”
沈知远没说话。
林念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山脚下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收工的吆喝声和牛叫。
沈知远突然开口。
“今天我爸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公社下了通知,下个月有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
林念转头看他。
“每个大队一个名额。”沈知远看着她,“你去。”
“我?”
“你是赤脚医生,又有卫生所的成绩,够格。”
林念没接话。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在这个年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但这个名额归谁,大队长说了算。
陈队长会把名额给她?
想都别想。
“你想多了。”林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知远没有反驳。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大队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林念停下来看了一眼。
红纸上写着几行字:公社通知,各大队推荐一名优秀青年参加工农兵大学选拔,条件包括政治可靠、群众基础好、有实际贡献。
最后一行加了个括号:各大队于十五日前上报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