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第一天,来了十一个人。
红旗大队报了名,来人却没露面,表格上只写着因故未到。
林念划掉名字,没有等。
十一个学员挤在卫生所门口,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十七岁,裤腿都沾着泥。
李婶儿把板凳排成两列,朝门外招手。
“杵着干什么,进来坐。”
众人互相让了几次,才陆续坐下。
林念翻开教材,开门见山。
“今天学外伤处理,三遍还学不会,自己回大队。”
前排男人举起手。
“老师,你多大?”
“等你躺到诊床上,我再告诉你。”
屋里传出几声闷笑。
男人收回手,低头翻教材,耳根涨得通红。
林念拿起纱布,在手臂上示范环形包扎,随后换成螺旋形和八字形。
“平处用环形,胳膊腿用螺旋形,关节用八字形,记不住就看图。”
教材昨天送到卫生院审核,赵院长删掉两段术语,补了三处说明,最后批了两个字。
可用。
学员们埋头翻页,识字少的盯着配图,识字多的已经找到末页考核标准。
林念把猪皮铺到桌上,刀片划出一道口子。
“先消毒周围,再用纱布压迫止血,谁来?”
没人起身。
“都是大队挑出来的人,连块猪皮都怕?”
先前问她年纪的男人站了起来。
“我来。”
他叫赵铁柱,是东沟大队的民兵连长,手掌宽厚,握刀却没个轻重。
第一刀割偏了,半瓶碘酒也被碰倒,褐色药液顺着桌沿往下淌。
“碘酒沾棉球,别往伤口里灌。”
赵铁柱抓起抹布擦桌子,重新操作。
第二个上前的是方姓女学员,二十出头,缠完三圈纱布后,松紧正合适。
“以前练过?”
“给猪缝过耳朵。”
林念在名册后面画了个记号。
一上午练了三轮,桌上全是碘酒味,那块猪皮也没剩几处完整地方。
中午休息时,李婶儿端来一盆玉米糊糊。
赵铁柱立刻凑过去。
“还管饭?”
“想得美,这是我自家带的,只够三碗。”
他捧着碗连喝四碗,撞上李婶儿的视线,立刻把空碗扣回桌上。
下午讲常见病辨别。
黑板上写着发烧,咳嗽,腹泻,头疼和皮疹,学员给出的答案却五花八门。
有人把发烧说成中邪,还有人认定腹泻只是吃坏了肚子。
林念放下粉笔。
“发烧说明身体出了问题,腹泻可能是痢疾,也可能是霍乱。”
“头疼拖一晚未必能好,碰上脑膜炎,人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教室里没人再出声。
“分不清病,也得知道什么时候送卫生院,别把能救的人拖死。”
方姓女学员低头记满半页纸,赵铁柱咬着指甲,反复比对教材上的症状图。
第一天收课时,沈知远已经等在卫生所外。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捏着画笔,笔尖的墨已经干透。
林念锁好门,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今天画了多少?”
“五幅,王二狗说铺子刚开,客人催得急。”
“换了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张哥折算过,大概五十块。”
林念脚步慢了半拍。
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你画一天,比我看诊一个月挣得多。”
沈知远避开这句话,提起了另一件事。
“陈队长去找刘书记了,说你越过大队,自作主张办培训班。”
“刘书记怎么回的?”
“老周没听全,只听见一句,让他别添乱。”
“那就够了。”
沈知远侧过脸。
“他盯着大学名额,不会就此罢手。”
林念继续往前走。
“担心不顶用,先把人教会。”
回到院门外,沈彤正蹲在地上画猫,四条腿粗细不一,尾巴还长在脑袋旁边。
她举起树枝问:“嫂子,像不像?”
“像猪。”
“这是猫。”
沈彤折断树枝,气鼓鼓地瞪着她。
沈知远蹲下,另捡一根树枝,几笔勾出一只卧着的猫。
沈彤对比半天,扔下树枝。
“哥,你专门欺负人。”
进院前,沈知远提起药房。
“墙还差三层,我明早过去。”
“画不卖了?”
“下午再画。”
林念没再拦。
这个人平时温和,认准了的事却难改,比砌进墙里的砖还牢。
夜里关上房门,第二批水泥准时传来。
二十公斤的编织袋落在床边,林念拖到床下,才打开聊天群。
【秦始皇的御医:陛下今日呕血,在下按群主所授暂时止住,随行方士却三次追问药方来历。】
【大明首富王二狗:就说祖传秘方,再问你就哭,古人最怕男人哭。】
【秦始皇的御医:在下堂堂医者,岂能如此。】
【大明首富王二狗:那你准备等死吧。】
李御医没再回复。
林念点开任务进度。
【系统提示:群任务传道授业,当前进度0/3,需三名非群友通过技能考核。】
十天内,至少要教出三个合格学员。
方姓女学员手稳,赵铁柱虽然笨,却肯反复练,其余人还得继续观察。
关掉光幕,她翻开卫生所账本。
本月收入二十一块四毛,砖花了八块,石灰原料三块,补充药品五块,沈知远的画钱十五块。
余额,负九块六毛。
培训占去大半时间,看诊收入随之减少,药房却还要继续往里填钱。
床下堆着水泥,账本上挂着赤字,第十天还有一场决定任务和名额的考核。
林念合上账本,躺到床上。
屋顶裂缝从墙角延到正中,往年修补的泥皮已经开始脱落。
翻身时,枕下那张画擦过指尖。
画上是建成后的卫生所,门外排着长队,尽头立着赤脚医生培训班的牌子。
她没有取出来,只把纸重新塞好。
第二天的课程照常推进。
到了第三天,学员开始练习注射,赵铁柱第一针便扎进自己手指。
针筒飞到桌下,他捏着冒血的指尖,疼得直吸气。
其余十个人齐齐盯着他,硬是没人敢笑。
林念托起他的手,只挤出一滴血珠。
“自己消毒,再包好。”
赵铁柱龇着牙涂完碘酒,忍不住问:“老师,给人扎针真不疼?”
“你问谁?”
“问你。”
“我负责扎人,没试过挨扎。”
教室里终于响起笑声。
赵铁柱也跟着乐,缠纱布时却比前两天认真不少。
旁边的方姓女学员已经完成第三针,进针角度和深度都合格。
林念检查完猪皮上的针眼。
“手挺稳。”
“我爹是兽医,从小看他给牛打针。”
“人和牲口不同。”
“针总归一样。”
林念没再纠正,在她的记录栏里添了一个勾。
第三天结束,已有四人能独立清创包扎,两人掌握基础注射,其余人仍在练纱布。
进度比计划更快。
收课后,林念刚锁上卫生所,陈队长便从对面土墙后走了出来。
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发沉。
“培训班办得挺热闹。”
林念收好钥匙,等他往下说。
陈队长凑近半步,只让她听清。
“大学推荐名额,你不用惦记了。”
“队长,这事由不得您一个人定。”
“推荐表得我签字,没有我的名字,你连公社选拔都进不去。”
药房后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山坡背面。
旁边留着一行小字。
那里还有一片石灰岩,储量比东坡更大。
林念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与先前那张画叠在一起。
枕下的纸又多了一张。
熄灯后,培训考核,药房和大学名额轮番掠过脑海,最后只剩地图上的那行字。
沈知远什么时候独自进山勘察,她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