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七天,林念把医学手册里的急救章节拆成了六张手抄卡片,分发给进度最快的三个人。
方秀兰拿到卡片翻了两遍,抬头看她。“老师,这上面的心肺复苏,教材里没有。”
“教材是基础,卡片是加分项,考核的时候赵院长会看。”
赵铁柱凑过来瞄了一眼,“按胸口?这不是打人吗?”
“按的位置不对才叫打人。”林念在桌上铺开一块叠好的棉被,卷成人形,“两掌重叠,掌根压在胸骨中下段,按压深度五公分,每分钟六十到八十次。”
她跪在地上示范了一遍。棉被被压出一个坑,弹回来,再压下去。赵铁柱数着节拍,数到三十就乱了。
“数不过来就跟呼吸配合,按三十次吹两口气。”
方秀兰第一个上手,节奏稳,力道也够。赵铁柱跪下去按了五下,棉被滑到桌边掉了下去。
张小梅在后排没出声,低头把卡片上的步骤抄了两遍,字迹工整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练到中午,十一个人轮了两圈,棉被已经被按得没了形状。李婶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要是真人,早被你们按死了。”
“按死了还能救,不按就真死了。”林念把棉被重新卷好。
下午没有上课。林念带着方秀兰和张小梅去了卫生院,赵院长答应让她们观摩一台清创缝合。
患者是隔壁公社送来的,手臂被镰刀割了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的筋膜。方秀兰看了两眼,脸色没变。张小梅往后退了半步,又硬逼着自己站回去。
赵院长边缝边讲,“缝皮不是纳鞋底,进针要浅,间距要匀,太深了疤大,太浅了裂开。”
方秀兰盯着他的手,在笔记本上画缝合的走向。张小梅没有记,眼睛跟着针尖走,嘴唇抿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张小梅走在最后面。
“老师,考核会考缝合吗?”
“不考,但你得知道什么伤口需要缝,什么伤口不需要。”
“那我能不能多看两次?”
林念回头看了她一眼。十七岁的姑娘,裤腿上还沾着早上挖车前草的泥,眼睛却盯着她不放。
“赵院长每周三有门诊,你自己去问他收不收旁听。”
张小梅点了点头,跑前两步跟上方秀兰,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林念落在后面,打开聊天群。
【秦始皇的御医:陛下今日未再咳血,方士仍日日追问药方。在下以祖传秘方搪塞,恐撑不了太久。】
【大明首富王二狗:要不你就说是仙人托梦,秦始皇最吃这套。】
【秦始皇的御医:……在下考虑一下。】
【民国一朵花:班长,你那个培训班的教材能不能给我一份?我这边的兵连伤口消毒都不会。】
【双木成林:教材可以传,药品你自己想办法。】
【民国一朵花:碘酒我有,纱布不够。】
【aaa建材张哥:我这边有医用纱布,传给你,拿布料换。民国的绸子在我们这边能卖钱。】
群友之间自己谈起了生意,林念没再管,关掉光幕。
回到北山脚下,药房的墙已经砌到第七层。
沈知远坐在墙根,腿上搁着画板,左手按着纸边,右手运笔。他听见脚步声,把画板往身侧翻了一下。
林念没凑过去看。
“老赵叔呢?”
“回去了,说膝盖撑不住,明天再来。”
“你的腿呢?”
“消肿了,走路还疼。”
林念蹲下检查夹板,踝部的淤青确实在退,肿胀也小了一圈。她重新缠好纱布,手指从脚背掠过时,沈知远的脚缩了一下。
“痒?”
“凉。”
林念没理他,把纱布打好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墙体已经有了药房的样子。门洞朝南,窗洞留在东面,正对着上山的路。张哥传来的玻璃还没到,窗洞暂时用木板挡着。
“封顶用什么?”沈知远问。
“预制板太重,传不过来。用木梁架顶,上面铺瓦。”
“瓦从哪来?”
“老赵叔说村东头拆了一间老屋,瓦片堆在那儿没人要,我明天去看看。”
沈知远把画板收进布袋,撑着墙根站起来。他走了两步,伤腿还是跛的,但比前两天稳了不少。
“考核的事,你有把握吗?”
“方秀兰和赵铁柱没问题,张小梅要看这三天。”
“剩下八个呢?”
“及格就行,重点是那三个人的成绩够拿得出手。”
林念收起工具,两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遇见陈满仓从大队部方向过来。
陈满仓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沈知远的夹板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绕着路边走了过去。
沈知远等他走远才开口。“陈队长的推荐表,公社收了吗?”
“收了。刘书记没有当场退回来,但也没批。”
“等考核结果?”
“等一个理由。”
陈满仓的名字写在推荐表上,陈队长的签字也盖了章。公社要推翻大队的推荐,得有站得住脚的依据。培训班的考核成绩,就是那个依据。
回到住处,沈彤蹲在院子里给一只蚂蚱编笼子,草叶编得歪歪扭扭,蚂蚱从缝隙里跳了出去。
“嫂子,蚂蚱跑了。”
“再抓一只。”
“抓了三只了,都跑了。”
沈知远在她旁边蹲下,捡起草叶,三两下编出一个严实的小笼子。沈彤把最后一只蚂蚱塞进去,笼子没有缝隙,蚂蚱在里面蹦了两下,老实了。
“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的多了。”
“比如?”
沈知远没答,拄着树枝进了屋。
沈彤扭头看林念。“嫂子,我哥不会什么?”
“不会好好养伤。”
沈彤抱着蚂蚱笼子想了想,“也是。”
晚上,林念整理完第八天的课程内容,顺手把考核的模拟题列了一遍。赵院长说亲自出题,但考核范围不会超出教材,她只需要确保学员把基础吃透。
关灯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张纸。地图,画,还有沈知远写的“加油”。
纸张叠在一起,边角已经有些软了。
她把纸重新塞回去,翻了个身。隔壁传来沈知远翻画纸的声音。他白天画了什么,翻到身侧的那一面,她始终没有去看。
三天后就是考核。
陈队长的推荐表摆在公社桌上,刘书记等着一个理由。
她得把理由交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