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当天,天还没亮透,林念就醒了。
她没有急着起,躺在床上把十一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方秀兰,赵铁柱,张小梅,张大勇,周林……
院子里有脚步声。沈母在厨房烧水,锅盖响了一下。
林念穿好衣服出去,灶台上搁着两个红薯,煮得刚好。
“吃完再走。”沈母没回头。
林念咬了一口,烫嘴。沈彤从里屋探出脑袋,头发还没梳。
“嫂子,今天考试?”
“嗯。”
“你紧不紧张?”
“我不考。”
“那你吃那么快干嘛?”
林念把第二个红薯塞回桌上,拎起药箱出了门。
卫生所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赵铁柱到得最早,手里还攥着注射器,嘴唇在动,不知道念什么。方秀兰靠着墙看笔记,张小梅蹲在台阶下,裤兜里露出教材的边角。
张大勇站在最后面,纱布缠在手腕上,缠了拆,拆了缠,地上落了一圈白屑。
周林蹲在柴垛旁边,对着手掌心念字。林念走过去瞄了一眼,掌心用墨水写了三行字——磺胺,青霉素,碘酒。
“写手上了?”
周林把手攥起来,“怕忘。”
“考试不让看手心。”
“我进考场前擦掉,就记最后一眼。”
林念没再管他。七点差十分,一辆自行车从村口方向过来。赵院长推车进院,后座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学员,什么都没说,径直进了卫生所。
五分钟后,第二辆自行车到了。刘书记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人齐了?”
“十一个,全到。”
刘书记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林念退到卫生所后面。她不监考,不阅卷,从这一刻起,十一个人的成绩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但所有人都知道跟她有关系。
笔试先开始。赵院长把试卷发下去,考场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林念坐在后墙根的石头上,听不见里面写什么,只能看见窗户里偶尔晃过的脑袋。
赵铁柱的脑袋晃得最多,不知道是在想题还是在发慌。
二十分钟后,李婶儿端着水壶从旁边过来,压低嗓门问:“写完了没?”
“你比我还急。”
“我好歹也算半个助手。”李婶儿往窗户那边伸脖子,被林念拉了回来。
笔试四十分钟。交卷的时候,赵铁柱第一个出来,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
“写完了?”
“写完了。排气那题我写对了,我记得特别清楚。”
“别高兴太早,还有实操。”
赵铁柱脸上的笑收回去一半,又溜达回屋里等着了。
实操考核按抽签顺序。赵院长坐在桌后,刘书记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
第一个抽到的是方秀兰。她抽到的题是肌肉注射。
从抽药、排气到进针,前后不到两分钟。赵院长翻着评分表,笔尖点了两下,没有挑毛病。
第二个是张小梅。题目是外伤清创和包扎。
她的手还是有点抖,碘酒棉球掉了一个在地上。林念在窗外看见她弯腰捡起来,扔进污物桶,重新拿了一个。
包扎用的八字形。纱布绕过关节,交叉,压紧,打结。
赵院长扯了两下,没松。
赵铁柱抽到皮试液配制。他把试液配好,排气,在自己胳膊上找准位置。手稳了三秒,进针。
拔出来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门外。
林念在窗边站着。他没看见,但他知道她在。
张大勇抽到的是包扎。他走到桌前,手指粗得把纱布头捏扁了。赵院长靠在椅背上,等着。
张大勇吸了口气,拇指先压住交叉点,再绕。
昨晚练了不止十遍。
纱布绕了三圈,打结。赵院长拽了一下,纱布纹丝没动。
张大勇退回座位的时候,腿有点软。他从兜里摸出那卷练了一晚上的纱布,纱布皱得不成样子了。
周林排在倒数第二。他实操抽到的是药品辨认和常见病问诊,实操部分没有问题。笔试才是他的坎。
等所有人考完实操,已经过了中午。赵院长把笔试卷子收到牛皮纸袋里,跟刘书记走到外面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都没看林念。
阅卷在公社进行,当天不出成绩。
学员陆续散了。赵铁柱走之前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冲林念摆了摆手,跑了。
张小梅没走,帮李婶儿收拾了考场,把桌上的碘酒渍擦干净。擦到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她停下来。
“老师,我刚才碘酒棉球掉了,扣分不?”
“掉了捡起来扔掉,重新拿,流程没断,不扣。”
张小梅点了点头,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窗台上,才走。
卫生所空了。林念锁好门,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在她手里。
走到院门口时,沈知远拄着树枝从北山方向回来。身上沾着灰浆,手指缝里有白色的粉。
“药房呢?”
“第八层收完了。”
“你今天没画画?”
“画了。”
“什么时候画的?”
“等灰浆干的时候。”
两个人往回走。经过大队部的时候,门关着,陈队长不在。陈满仓也没出现。
安静。
太安静了。
到了院子里,沈彤举着一只新抓的蚂蚱笼子冲过来。笼子上开了条缝,蚂蚱在里面蹦,没跑出去。
“嫂子,这回留了缝,它没跑。”
“活着就好。”
晚上,林念没有打开聊天群。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过周林的那张卷子。
磺胺,青霉素,碘酒。
他手心上的墨水,进考场之前擦掉了没有?
三个词,九分。卡在六十分线上,差的就是这九分。
窗外蛙叫了一阵,又停了。
隔壁没有翻纸的声音,沈知远今晚睡得早。
第二天一早,赵院长的自行车又出现在村口。
他没去卫生所,直接骑到大队部门口停下,把一个信封交给了等在那里的老周。
老周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抬头看了看赵院长。
赵院长什么都没说,转身骑车走了。
老周拿着信封去找陈队长。陈队长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成绩单。
十一个人。
通过人数——
他的手指压在数字上面,烟烧到了嘴唇边,烫了一下,才松开。
老周从他指缝里看见了那个数字。
全部通过。最低分,六十一。
老周咽了口唾沫,悄悄退出了大队部。
他得赶紧把这事告诉林念。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刘书记的自行车从村口拐了进来。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县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