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这个信息记住了。吴主任怕担责,那就让他看到担责的后果。
“老周叔,赵院长的附信里提到了郑同志。”
老周眨了眨眼,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让吴主任知道县卫生局在盯着这事?”
“郑同志亲自来看过药房和培训班,赵院长递了专项推荐。吴主任盖章之前,如果知道县卫生局那边有人护着这件事,他会不会多想一想?”
老周搓了搓手,“多想是肯定的。但光多想不够,得有人去跟他说。”
“赵院长。”
“赵院长跟吴主任?”老周摇头,“不熟。卫生院归卫生局管,革委会跟卫生局不是一条线。”
林念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老周突然说:“但是赵院长跟吴主任他妈熟。”
林念转过头。
“吴主任他妈去年冬天摔了腰,是赵院长给治的,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吴主任专门去道了谢。”
这条线能用。
林念没有再多问,出了老周家的院门,直奔卫生院。
赵院长在后院翻晒草药,听她说完,把手里的簸箕搁到架子上。
“你让我去找吴主任?”
“不是找他,是找他妈。”
赵院长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腰伤恢复得怎么样?”
“上个月来复查过,走路没问题,就是阴天犯酸。”
“正好该回访了。”
赵院长摘下手套,“你这丫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屋拿了出诊箱。
林念跟在后面,“吴主任家住哪?”
“公社后面的第三排,红砖墙那户。”
“您去的时候,不用提我的事。”
赵院长停住脚,“那我去干什么?”
“给老太太看腰。看完之后聊两句,聊到培训班,聊到郑同志来看药房。吴主任如果在家,他自己会听见。”
赵院长拎着出诊箱,半天没动。
“你不是学医的吗,怎么这套玩得比我们老油条还溜。”
“学医的也得活着。”
赵院长骑上自行车走了。林念没有跟去,去了有她反而刻意。
她回到北山,药房里沈知远正在装药架。三个架子靠墙摆好,每层都铺了旧布。他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最后一块搁板,木屑掉在裤腿上。
“赵院长去了?”
“去了。”
“能管用吗?”
“吴主任怕事,知道县卫生局盯着,盖章的时候手会抖。手一抖,就得多想两天。”
沈知远把搁板嵌进架子,拍了两下,纹丝不动。“两天够吗?”
“照片三天到郑同志手里。吴主任多犹豫两天,核查通知就晚两天。等照片到了县里,郑同志先看到实绩,再看到举报,分量就不一样。”
沈知远站起来,把砂纸扔进桶里。他走到窗边,阳光从新装的玻璃透进来,照在药架上。
“招牌写什么?”
“北山药房。”
“谁起的名?”
“赵院长定的。”
沈知远拿出一块刨平的木板,从布袋里取出毛笔。他没有蘸墨,先在木板上比划了几下,确定字的大小和间距。
“你不写我的字?”林念看着他手里的笔。
“你的字太正,像医嘱。药房招牌得有点人气。”
他蘸了墨,落笔。北山药房四个字写得不快,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写完他把木板立起来,退了两步看。
林念也看了一眼。字不张扬,但耐看。
“能用。”
沈知远把木板靠在墙边晾干,收拾笔墨的时候,手背上蹭了一道墨痕。
“你手上。”
他抬手看了看,没擦。
两人把药架摆好位置,又把赵院长拨过来的一批基础药品分门别类上架。碘酒、磺胺、退烧片、驱虫药、纱布、棉球——药品不多,但比以前的空柜子强。
林念把最后一瓶碘酒放上架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间药房。
墙是旧砖,顶是老瓦,门框是拆下来的旧木头,玻璃是聊天群传来的,药架是沈知远用牛棚旁边学的手艺做的。
没有一样东西是新的,但拼到一起,就是一间能用的药房。
傍晚回到院子,沈彤在门口等着。
“嫂子,赵院长让老周叔带话,说事情办了。”
“怎么说的?”
“就四个字——手会抖。”
林念心里有了数。赵院长去了吴主任家,老太太的腰看了,话也带到了。吴主任听到了什么,做出什么反应,赵院长没有细说,但“手会抖”三个字已经够了。
吴主任在犹豫。犹豫就意味着核查通知不会马上送出去。
晚上,林念坐在桌前,在本子上重新算时间。
照片寄出第一天。最快三天到郑同志手里。
吴主任的核查通知,如果今天没盖章,明天也不一定盖。他每多犹豫一天,她就多一天。
陈满仓不知道赵院长去了吴主任家,也不知道药房照片已经寄出。在他的计划里,举报材料递上去,核查通知就会按流程走完。
信息差。
林念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沈知远在挂招牌晾干用的绳子。绳子碰到窗框,发出两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他隔着墙问了一句。
“今天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算好了?”
林念没回答。
沈知远也没再问。
院子外面,远处传来陈队长家关门的声音。
陈满仓还不知道,他递出去的那封信,正卡在一个腰疼老太太的饭桌上。
赵院长的自行车停在卫生院后门,链条松了,踩一脚响一声。
林念到的时候,他正拿钳子拧链条。
“回来了?”
赵院长头也没抬,“吴主任他妈的腰好得很,能下地种菜了。”
“那您聊了什么?”
“聊腰。”赵院长把链条卡回去,擦了擦手,“老太太问我培训班还办不办,我说看公社安排。她说她听儿子提过,最近有人递了材料。”
林念没接话。
赵院长站起来,“老太太嘴快,当着吴主任的面说了一句——‘人家姑娘又是治猪瘟又是办培训,你们查人家干什么。’”
“吴主任什么反应?”
“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这就对了。吴主任没反驳他妈,说明心里已经在掂量。老太太的话不是林念教的,但效果比她自己去说好十倍。
“还有一件事。”赵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刘书记今天早上让人带话,说方案他看了,想约你谈一次。”
林念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时间:后天上午,公社办公室。
“他主动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