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没答上来。
林念收好纱布和夹板,“跛是暂时的,瘸是长期的。你哥是跛,现在好了。”
沈彤点头,又问:“那老赵爷爷呢?”
“老赵爷爷是膝盖磨损,不算瘸,算老了。”
沈彤想了想,跑去院子里继续挖她的蚂蚁观察坑。
林念把工具收进药箱,沈知远已经换好鞋,站在堂屋门口。
“我去了。”
“别提条子,先探他的口风。”
“明白。”
沈知远出了院门,没拿拐杖,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走得稳。
他去的是陈满仓家隔壁的王铁匠铺子。
王铁匠有一把好锯子,村里人常借。沈知远上回做药架时就借过一次,这回再去借,理由现成。
铺子门开着,王铁匠在里面淬铁,陈满仓蹲在铺子外面的石墩上抽烟。
沈知远走过去,先跟王铁匠打了招呼。
“王叔,锯子再借两天。”
“拿去,别崩了齿。”
沈知远接过锯子,转身要走。
陈满仓叫住他。
“沈知远。”
沈知远停下,回头看他。
陈满仓把烟掐了,站起来。两人差不多高,但陈满仓壮一圈,站在那里挡了半边光。
“你腿好了?”
“刚拆的夹板。”
“拆了就好。”陈满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听说药房建好了?”
“封了顶,还差点东西。”
“挺快的。”陈满仓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你跟林念,关系不错啊。”
沈知远把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她治好了我的腿,帮也是应该的。”
“不止治腿吧。”
沈知远没接话。
陈满仓看了他两眼,换了个话题。“我前两天去了趟公社,办点事。”
“什么事?”
“推荐的事。”陈满仓蹲回石墩上,又摸出一根烟,“你也知道,名额就一个,我爹替我争了半年了。”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林念有关系。”陈满仓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跟你说句实话,我递了材料,查她的身份。”
沈知远站在原地,手里的锯子没动。
“你查她什么?”
“她档案上写的苏州知青,可她跟你们沈家到底什么关系,大队里有人说过。”
“谁说的?”
“说的人已经走了。”陈满仓指的是表妹。
沈知远把锯子靠到墙边,“你找到证人了?”
陈满仓没有正面回答,“公社那边要证词,我在想办法。”
“隔壁公社的农场?”
陈满仓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沈知远看见了那个停顿。
“你要去找她表妹?”
“我没说去找谁。”
“那我提醒你一句。”沈知远的声音不高,“农场里那个人,身上的案子还没结。她当初在苏州干了什么,林念手里有东西。”
陈满仓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什么东西?”
“你去问她本人,她不一定告诉你。但你要是真把她从农场里拉出来写证词,她自己的案子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不是加几个月的事。”
王铁匠在里面锤铁,叮叮当当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对话。
陈满仓盯着沈知远看了好一会儿。
“你替林念传话?”
“我替你省麻烦。”沈知远拿起锯子,“核查通知还没盖章,你现在收手,什么事都没有。继续往下走,查出来是诬告,吴主任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陈满仓没吭声。
沈知远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烟头摁灭在石墩上的声音。
回到院里,林念在堂屋等着。
“他承认了?”
“承认递了材料,还没找到证人。”
“提农场了?”
“提了,他停了一下。”
“说明他已经想过这条路,但还没动。”
沈知远把锯子放到墙角,“我告诉他,林念手里有东西。没说是什么。”
“他问了?”
“问了,我没答。”
林念在桌边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陈满仓现在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找证人,冒着诬告的风险把核查通知送上去。另一条是收手,保住自己的推荐资格,不跟这件事纠缠。
他会选哪条?
“他不会收手。”沈知远说。
林念抬头。
“他爹替他争了半年,名额只有一个。他要是现在退了,陈队长那边也交代不了。”
“那他只能赌。”
“赌你手里的东西不够硬。”
林念从衣袋里摸出那张条子,在桌上展开。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要断了。上面的字迹是表妹的笔迹,写着沈彤的年龄、长相,还有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这张纸从苏州带到这里,跟着她坐了火车,挤了牛车,藏在衣服夹层里过了两次检查。
“够硬吗?”沈知远问。
“够送她多蹲两年。”
沈知远看着那张纸,没有再说话。
晚上,聊天群弹出消息。
【张浩:班长,救命。暴君让我陪他下棋,我不会下棋。】
【大明首富王二狗:装病。】
【张浩:上次装病他派了三个太医来把脉,差点被发现。】
【秦始皇的御医:让他赢。】
【张浩:我连规则都不懂怎么让他赢??】
林念打了一行字。
【双木成林:把棋子摆反,说你们那边规矩不同。他好奇就会教你,教你的过程他就不会在意输赢。】
【张浩:……班长你是不是穿越前在宫斗剧组待过?】
林念没回,关掉聊天群。
她把条子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进衣袋,而是放进了药箱的夹层里。
药箱跟着她去卫生所,去北山,去任何需要她出现的地方。
条子在药箱里,就等于在她手边。
隔壁没有声响。沈知远今晚没有画画,也没有锯木头。
过了很久,他隔着墙说了一句。
“明天照片应该到了。”
林念算了算日子。寄出第三天,正常速度,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
“到了之后呢?”她问。
“等郑同志的回信。”
“等不起。”
“那就不等。”沈知远的声音很轻,“陈满仓今天被我堵了一回,他不会等太久。明天他要么去农场,要么直接让陈队长去县里递材料。”
林念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他去农场,我有条子。他去县里,我有照片。”
“两条路都堵了,他还能怎么走?”
“第三条路。”
沈知远没有追问。
林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第三条路是什么,她还没想到。
但陈满仓一定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