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林念掀开被子起床。
聊天群弹出提示,张哥传来的物资到了。
五十斤大米,三十斤白面,二十斤猪肉,还有几卷灰布。
她找了两个大麻袋,把粮食倒进去,猪肉用油纸包严实塞在最下面。
推开房门,沈知远站在院子里。
他穿了件洗发白的粗布褂子,脚上是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走吧。”
沈知远拎起两个麻袋和皮箱,手背青筋凸起,转身往外走。
大队里只有几声狗叫。
到了村口岔路,林念拐向大队部。
门虚掩着,陈队长坐在桌前抽烟。
林念推门进去。
沈知远停在门外,把麻袋放下,靠墙站着。
陈队长抬头,烟停在半空。
“今天走?”
“今天走。”
林念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拍在账本旁边。
“这上面写着药房所有材料的来源,还有陈满仓递给公社的那份假清单抄件。”
陈队长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
“什么意思?”
“老周手里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林念盯着他,“我走了,沈家还在。沈家以后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受了什么不该受的委屈,老周就把这东西送到县里。”
陈队长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很久。
这个苏州来的女知青,名额被她抢了,陈满仓举报也没成。
现在临走前还跑来大队部,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不用拿老周吓唬我。”陈队长开口,“沈家在大队,该干活干活,该拿工分拿工分。”
“有你这句话就行。”
林念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下。
“陈队长,你是个聪明人。陈满仓以后还要考工,还要推荐。这份东西要是送上去,他这辈子连大队都出不去。我不找他,我只找你。”
陈队长把桌上的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林念走出大队部。
沈知远重新拎起麻袋跟在后面。
走到村外小树林,四下无人。
“东西放下。”
沈知远放下麻袋,提起皮箱准备继续走。
“箱子我自己拿。”林念指着麻袋,“这两个,你扛回去。”
沈知远看了看麻袋,又看林念。
“里面是什么?”
“大米,白面,猪肉。最底下有几卷布,给沈彤做两身新衣服。”
沈知远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旁边是包着油纸的猪肉。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
重新把绳子系死。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沈婶子和沈彤的。沈彤在长身体,天天吃苞米面不行。”林念拎起皮箱,“学校包吃住,每个月还有补贴。你记着,这事谁也不能说,吃的时候关起门来吃。”
沈知远站着没动。
林念走出十来步,停下回头。
“沈知远,我留东西给你们,是为了让你心无旁骛地把药房管好。你要是不拿,我现在就把东西扔树林里。”
沈知远低下头。
把两口麻袋扛到肩上,背转身往村里走。
林念提着皮箱继续赶路。
公社汽车站。
大巴车停在泥地里,售票员在车门边喊上车。
林念买了票,把皮箱塞进座位底下。
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公社门口的土路空荡荡的。
汽车摇晃上路。
林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群聊提示音响起,她直接关掉。
大巴车颠簸了四个小时,停在地区汽车站。
林念提着皮箱下车。
地区比公社繁华,街道铺了柏油,两边有供销大楼和红星理发店。
师范学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迎新横幅。
林念走进去,按指示牌找到教务处。
办公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正翻名册。
“哪个大队的?”
“红星大队,林念。”
老师把名册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抬头看了林念一眼。
“你就是林念,县卫生局郑同志走的专项推荐。”
“是。”
林念把赵院长给的推荐信递过去。
老师接过信,没拆,直接夹在档案本里。
“你的情况县里打过招呼了。三年制,每个月补贴十六块钱和二十斤粮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和几张饭票,“拿好。宿舍在三号楼,二零四,床位已经分好了。”
“谢谢老师。”
林念接过钥匙和饭票,提着皮箱走下楼。
三号楼是一栋两层红砖楼,墙角长着青苔。
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二零四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咬苹果的清脆声。
林念推开门。
宿舍不大,摆着四张高低床。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下铺,手里拿着小刀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垂在地上。
听到开门声,女生抬起头。
看了看林念手里的皮箱,又看了看林念的脸。
“新来的?”
“嗯。”
林念走进去,把皮箱放在空床边。
女生把苹果皮扔进垃圾篓,刀刃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叫什么?”
“林念。”
女生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盯着林念,上下打量一遍,笑了一下。
“红星大队的林念。”
“你认识我?”
女生把苹果咬了一大口。
把小刀插在桌面的木缝里,刀把还在晃。
“陈满仓去县里递材料,找的那个供销社主任,是我亲舅舅。”女生靠在床架上,“我叫王丽。”
宿舍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草稿纸吹到地上。
林念没捡纸。
她拉开皮箱拉链,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摆在桌上。
“你舅舅没教过你,苹果皮不能乱扔吗。”
林念转过身,看着王丽。
林念看着王丽。
王丽去拔桌上的小刀,刀刃卡在桌缝里。
林念走过去,两指捏住刀柄往上一提。
刀扔在王丽床上。
“这里是地区师范,不是你们公社供销社。”
“陈满仓是我表哥。”王丽站起来,短发跟着晃,“你跟那个黑五类沈知远不清不楚,还骗公社物资。”
林念拉开皮箱,拿出洗漱用品。
“他去公社告状,最后自己写了检讨,差点连大队都出不来。你舅舅要替陈满仓出头,先问问他敢不敢去县革委会查我档案。”
回水房时,苹果皮已经被踢进她床底。
她拿过扫把,把皮扫出来,一路扫到王丽的布鞋鞋面上。
王丽踢开扫把。
“你瞎了?”
“你在做窝,我帮你把草垫一垫。”
王丽抓起水杯举在半空,没敢砸。
她舅舅在信里提过,这个女知青背后有郑同志的硬关系,让王丽先打听底细。
水杯磕在桌面上,水花溅出来。
夜里熄灯。
林念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
地区师范的生活才刚开始,王丽只是个小麻烦。
但大队那边不能出乱子,尤其是沈家。
第二天一早。
林念拿着饭盒去食堂,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苞米茬子粥。
回到宿舍,王丽空着手进门,盯着她。
“你挺能耐啊。”
林念掰开馒头,就着咸菜喝粥。
王丽把凳子拉得震天响。
“我舅舅刚才去大队部找陈队长了。陈队长说,陈满仓的事谁也不准再提,还说要是有人敢动沈家,他陈家先遭殃。”王丽身体往前倾,“你到底拿了陈家什么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