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林念的屁股都快颠成两半了。
驾驶座上的老刘头叼着旱烟,回头瞅了她一眼。
“前面就是红星公社,你去卫生院还是直接去大队?”
“卫生院。”
拖拉机拐过一个弯,公社的房子露了出来。
林念跳下车,拎着皮箱站在卫生院门口。
门没关,里面传来赵院长骂人的声音。
“你这个药都量不准,回去重新称!”
林念推门进去。
赵院长正对着一个小护士发火,听见动静回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实习。”
赵院长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把手里的药方拍在桌上。
“学校分过来的?”
“对。”
“好。”赵院长指了指里屋,“行李放那儿,先吃饭。”
林念把皮箱搁到里屋,出来的时候赵院长已经端了一碗面条过来。
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不少。
“吃。”
林念坐下来吃面,赵院长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陈满仓昨天被抓回来了。”
林念筷子顿了一下。
“在他表哥家?”
“对,公社派了两个民兵去的,他表哥家的地窖里搜出来的。藏了三天,身上全是土。”
“公社怎么处理?”
“先关着,等上面批。陈队长已经把账本和老张头的伤情报告都递上去了,撤职是跑不了的。”
林念把面条吃完,碗放在桌上。
“老张头怎么样了?”
“好了,脸上的伤消了,就是还有点怕。他儿子张建国回来了,在家陪着。”
林念擦了擦嘴。
张建国回来了。
这个人选,她记着。
吃完饭,林念跟赵院长交接了卫生院的工作。药品库存、病人档案、出诊记录,一样样过了一遍。
赵院长看她干活利索,点了点头。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卫生院就我一个人撑着,累得够呛。你回来正好,明天开始跟我出诊。”
“行。”
下午三点多,林念整理完药品柜,从卫生院后门出去,沿着田埂往大队方向走。
秋天的地里,苞米秆子还没收完,一片一片戳在田里。
远处有人在弯腰割稻子,影影绰绰的。
林念走到大队部门口,陈队长正坐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她,陈队长烟差点掉了。
“你咋回来了?”
“学校安排的,实习一个月。”
陈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来好,回来好。”他压低声音,“陈满仓的事你知道了?”
“赵院长说了。”
“这狗日的,藏在地窖里,民兵掀开盖子的时候他还想跑,被摁住了。”陈队长吐了口烟,“公社说这两天就批,撤职加处分,跑不掉。”
林念点了下头。
“副队长的位子,陈队长有人选吗?”
陈队长看了她一眼。
“你有想法?”
“张建国不是回来了吗?”
陈队长嘬了一口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张建国是个正经人,但他在外面当工人,不一定愿意回来当干部。”
“问问呗。”
陈队长又嘬了一口烟,把烟屁股踩灭了。
“我琢磨琢磨。”
林念没再说,转身往药房那边走。
药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捣药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知远背对着门,蹲在药柜前面,左手拿着药杵,右手扶着药臼,一下一下地捣。
他瘦了。
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后脖子上的骨头支棱着。
林念敲了两下门框。
沈知远回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沈知远手里的药杵停了。
“你怎么——”
“实习。”
沈知远站起来,药杵搁在药臼边上,差点滑下去,他伸手扶了一下。
林念走进药房,扫了一圈。
药柜比她走的时候整齐多了,每个抽屉上都贴了新标签,字写得工工整整。
“你贴的?”
“嗯。”
林念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药材分类清楚,干燥程度也对。
“不错。”
沈知远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口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林念先开口。
“你肋骨好了?”
“好了。”
“药膏还有吗?”
“用完了。”
“我带了新的。”
沈知远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
林念靠在药柜边上,看着他。
沈知远比她走之前憔悴了不少,眼底有青色,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精神头还行,眼睛是亮的。
“你那幅画呢?”
沈知远愣了一下。
“在牛棚。”
“画完了?”
“画完了。”
“什么时候给我看?”
沈知远低下头,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晚上。”
“行。”
林念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满仓被抓回来了,公社这两天就撤他的职。”
沈知远点了下头。
“以后大队会好起来的。”林念说完,没再回头,沿着田埂往卫生院走。
走出去二十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远还站在药房门口,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搭在门框上。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林念转过头,继续走。
心跳有点快,大概是走路走的。
晚上七点多,天黑透了。
林念从卫生院出来,沿着小路往牛棚方向走。
牛棚在大队最东边,三间土坯房,沈家一家人住在里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沈母在屋里咳嗽。
沈父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念丫头?”
“沈叔。”
沈父站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
“你瘦了。”
“没有,吃得挺好。”
沈母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拉着林念的手,眼圈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念拍了拍沈母的手。
“沈婶,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你上次留的药一直在吃。”
沈彤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林念,嗷了一声扑过来。
“嫂子!”
林念被她撞了个趔趄。
“叫姐。”
“嫂子!”
林念没再纠正。
沈知远从最里面那间屋子出来,手上沾着颜料,蓝色和白色混在一起,指缝里都是。
他看了林念一眼,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幅画出来。
画不大,巴掌大的纸,用的是土颜料,颜色不算鲜亮。
他把画递过来。
林念接过去,凑到门口的煤油灯下看。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田埂上,背对着画面,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远处是连绵的山和大片的稻田。
天边有一抹颜色,不是红的,不是黄的。
是青色。
天快亮的那种青色。
林念盯着那抹颜色看了很久。
“缺的就是这个颜色?”
沈知远站在旁边,点了下头。
“找了很久,用靛蓝加石灰调的,试了十几遍才对。”
林念把画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等你回来。”
林念把画翻回正面,手指在边缘捏了捏。
她没说话,把画折好,塞进口袋。
沈知远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沈彤在屋里喊:“嫂子你别走啊,留下来吃饭!”
林念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画得不错。”
她继续往前走了。
走出牛棚院子,夜风吹过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叠好的画。
手指头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