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在里屋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听见外头赵院长跟人说话。
“你这小子,药房不用看了?”
“今天的方子都配完了。”
“那你站着干啥。”
“等她出来。”
林念把背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摊在桌上。笔记是按月份排的,黄芪那页记到第十一页,中间夹了一张纸,上面是她重新算过的疏苗间距。
她听见外头没声了,又听见脚步声往屋里来。
沈知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赵院长让我问你,晚饭在卫生院吃还是去牛棚。”
“哪个近。”
“牛棚远两里。”
“那就卫生院。”
沈知远嗯了一声,还站着。
林念抬起头。
“还有事?”
“你瘦了。”
“火车上没吃东西。”
“我去弄点。”
他转身走了。林念听着那脚步声出了院子,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账。
药田五亩,出苗率八成往上,入冬保温做到位,开春若是不出意外,秋天头一茬黄芪就能起。按供销社去年的收购价,一亩地折下来能顶三亩半的苞米。十亩扩种的事陈队长急着定,她不急——第一茬没出土,谁敢保证价钱不变。
更要紧的是销路。她手里有聊天群,药材能走出去。可这层底她不能露,只能一点点往外喂。
她提笔在纸上写:收购价、运输、收干,三样得先问清楚。
写到第二行,门帘被挑开。
沈知远拎着一个铝饭盒进来,搁在桌角。
“赵院长蒸的鸡蛋。”
林念把笔放下。
“你哪来的鸡蛋。”
“沈彤养的鸡下的。”
“你拿了几个。”
“三个。”
“她知道?”
“她让我拿的。”
林念把饭盒盖打开。鸡蛋蒸得老了点,边上有一圈气孔。她吃了两口,抬头看他还站着。
“你坐。”
沈知远拉了把凳子,坐在桌子对面,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
林念把写了半页的纸推过去。
“这三样你帮我问。”
沈知远拿起来看。
“供销社的收购价我问过。”
林念停了筷子。
“什么时候问的。”
“上个月。黄芪统货一斤六毛二,选货八毛。当归按等,头归一块一,尾归四毛。党参最便宜,三毛八。”
“运输呢。”
“公社有拖拉机,大队出油钱,一趟到县城收购站两块四。”
“收干的场地?”
“晒场够,就是雨天没棚。”
林念把纸收回来,在后面添了两个字:搭棚。
她看着对面这人。头发还是那样,衣服还是那件,裤脚上泥没洗干净。可这几样数字,她自己都还没去问。
“你一个人跑的供销社?”
“跟张建国一起。他认识收购站的人。”
“他怎么说。”
“他说要是量上来,收购站可以上门收。”
林念笔尖顿在纸上。
上门收,就省了拖拉机那两块四,还省了排队的工夫。张建国这步棋走得对。
“量多少算上来。”
“他说两千斤往上。”
林念算了算。五亩黄芪,按亩产三百斤干货算,一千五。差一点。
扩种这事,倒是真得往前推一推。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笔记本。
“你这半年跑了不少事。”
沈知远没接这话,把饭盒盖子扶正。
“你快吃,凉了。”
林念低头把鸡蛋吃完,碗推到一边。
“明天带我去晒场看看。”
“行。”
“再去张建国家一趟。”
沈知远这才抬眼。
“你要见他?”
“他现在是副队长,扩种的事绕不开他。”
“他知道你。”
“知道什么。”
“知道药田是你定的,方子也是你写的。他问过我好几回,你是哪个学校的。”
林念把笔帽按上。
“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来实习的学生。”
“他信?”
沈知远想了一下。
“他说学生写不出那种东西。”
林念笑了一下,很短。
这种事她见多了。专业的人在外行眼里只有两种,一种不懂装懂,一种懂得不像真的。
“那就让他不信。”
第二天上午,林念跟着沈知远去晒场。
晒场在大队部后头,一片打平的土地,四周围着矮墙。南面一溜儿空着,墙根下堆着几捆旧苇席。
林念绕着走了一圈。
“雨季这边积水。”
沈知远指了指东北角。
“水往那边走,我去年看过。”
“棚搭在西边,离墙三尺,留出走风的地方。药材不怕晒,怕闷。”
她说完,发现沈知远已经掏出那个记录本在记。
“三尺。”他重复了一遍。
“苇席够不够?”
“再要二十张。”
“找谁要。”
“大队仓库有,得队长批。”
张建国就是这时候进晒场的。
他比林念想的要高,三十出头,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拎着个算盘。
“林同志。”
“张副队长。”
张建国把算盘往墙根一放,看了看沈知远,又看林念。
“晒棚的事,知远跟我说过。”
“二十张苇席。”
“苇席好说,钉子和木头得从队里木料堆里出。”张建国蹲下来,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个方块,“你说搭在西边?”
“西边。”
“为啥不搭东边,东边背风。”
“背风就不干。”
张建国手指停了一下。
“那下雨刮进来呢。”
“棚顶出檐一尺半,下雨时再挂一层席子,雨过了卷起来。”
张建国没说话,把土上那个方块抹了。
他蹲着没起来,抬头看她。
“林同志,我问你个事。”
“问。”
“黄芪这东西,公社周边没人种过。你怎么就敢让队里拿五亩地试?”
林念站在那儿,没急着答。
这问题问得好。不是质疑,是在摸底。她若答得虚,这人以后就不会真心听她的;答得实,扩种才有谱。
“因为这五亩不是口粮地。”
张建国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个?”
“不只这个。黄芪耐旱,怕涝,我们那片坡地排水好。当归和党参要荫,山坡朝向正合适。土我挖过三处,表层十五公分以下还是疏松的,不是板结土。”
她顿了顿。
“种子我分三份试过发芽,草木灰水处理那份出芽最快,我才敢往地里撒。”
张建国慢慢站起来。
他在外头当了六年工人,见过的技术员不少。有的人张嘴就是“肯定行”,有的人翻两页书就敢指挥人。眼前这姑娘不一样,她说的每一样都能往回倒,倒到土里,倒到那三份种子上。
这不是读过书的样子。这是干过的样子。
“学校教的?”
“学校教病理和药理,种地是我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还能琢磨出发芽率?”
林念看着他。
“张副队长,你在厂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