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些日子,惢心心里头一直堵得慌,闷闷沉沉的,半点轻快的劲儿都没有。
她本来是王府里最底层的粗使女奴,本该一辈子耗在伙房里,日日劈柴挑水、洗洗涮涮,干最脏最累的活,熬得一身风霜。
可她运气算是好的,前些时候被点心局的于公公瞧上了,老人家心善,看她乖巧老实、手脚伶俐,半点不偷懒耍滑,便认了她做干女儿。
自打认了干爹,惢心的日子才算真正熬出了一点甜头。
于公公疼她,处处护着,那些又粗又重、累得人直不起腰的杂活,从来都轮不到她沾手。
平日里她只在点心局帮忙打打下手,学学做饽饽、摆茶点,活计轻松体面,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安稳舒心。
惢心那时候是真的开心,打心底里觉得知足。
于公公常常摸着她的头跟她说,等她再长几岁,年岁大些、身子长开了,就攒够银子替她赎身,把她从王府的奴籍里摘出来,再给她寻一户踏实靠谱的好人家嫁了。
还说等他日后老了、手脚不灵便、干不动活了,就过来投奔她,后半辈子靠着干女儿养老。
这话惢心牢牢记在心里,日日盼、夜夜想。
她总偷偷憧憬着往后的日子,脱离奴籍,不用再看人脸色、伺候旁人,她陪着干爹,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自在日子,不用被困在这深宅王府里蹉跎一生。那是她灰暗奴籍日子里,唯一撑着她的盼头。
可人世间的事,从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这天本该轮别的小宫女去各院送点心,偏偏那个宫女临时闹起了肚子,疼得直不起身,实在出不了门。
没人顶替,差事不能耽误,惢心便顶了缺,端着刚蒸好的精致饽饽,往西侧院送去。
这西跨院,住的是前些日子刚入府的青樱侧福晋。
整个宝亲王府,谁不知道这位侧福晋的分量?人人都传她和王爷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情分旁人比不得。
王爷为了抬举她、给她立体面,迎娶嫡福晋进门至今,硬是不肯和福晋圆房,只为独独偏爱青樱一人。
满府上下谁都清楚,这位青樱侧福晋,是实打实搁在心尖上疼宠的人,是整座王府最尊贵的存在。
惢心端着食盒,一路走一路心里暗自琢磨这些府里的八卦,转眼便走到了西跨院的院门口。
刚踏进院子,就听见一道骄纵张扬的女声高高扬起,语气里满是得意和傲慢。
“算你们识相,还算有几分眼力见!”
“这王府里头,谁得王爷宠爱,谁便是最尊贵的人,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
说话的侍女高高抬着下巴,眉眼傲气十足,扫了惢心一行人一眼,满脸的不屑,随意摆了摆手。
“东西放这儿吧。”
惢心垂着眼,悄悄抬眸打量了一眼。
这侍女身上的料子极好,绣线精致,穿戴体面华贵,甚至比府里一些不得宠的格格、侍妾还要讲究体面。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定然是青樱侧福晋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只是这性子实在太过张扬跋扈,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
惢心心里暗暗叹气,暗自嘀咕。
这般张狂的话也敢当众说出来,明着捧自家主子,实则是把嫡福晋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下。
这般招摇树敌,岂不是平白给自家主子招惹满府的仇恨?实在是太过肤浅莽撞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劝阻的意味。
“阿箬,别这般胡言乱语。”
“这些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出去便是大祸,要被治僭越之罪的,到时候我也护不住你。”
惢心闻声抬头,望向说话的少女。
这便是那位被王爷万般宠爱的青樱侧福晋了。
她生得一张清丽秀气的脸蛋,眉眼本是稚嫩干净的模样,偏偏长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吊梢眉,凭空添了几分冷硬疏离。
更让人看着别扭的是,她年纪轻轻,偏偏穿着一身沉色老旧的衣衫,款式古板、色调暗沉,半点年轻人的鲜活灵气都无。
惢心看得心里一阵别扭,只觉得格外刺眼。
她心里忍不住暗自腹诽。
都说王爷将这位侧福晋宠上天,视若珍宝,可这般容貌气质、这般老气的打扮……实在让人看不懂王爷的眼光。寻常人真是揣摩不透主子的心思。
惢心正低着头,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念头,全然没料到变故突生。
一只纤细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一抬,直接挑起了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
惢心瞬间浑身一僵,心里猛地一紧,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青樱微微挑着眉梢,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子威严。
“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倒是安分顺眼,合本福晋的眼缘。”
“往后你便留在这西跨院,做个二等宫女伺候本福晋。”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满脸骄色的阿箬,淡淡吩咐:“阿箬,往后你好好教她规矩。”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惢心心上。
她瞬间脸色惨白,手脚冰凉,一颗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她心心念念盼着赎身、盼着和干爹自由自在的日子,就这么一瞬间,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可她只是个卑微奴才,半点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惢心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和慌乱,躬身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奴婢……叩谢主儿恩典。”
一旁的阿箬死死盯着惢心,眼底藏着浓浓的嫉妒和不甘,眼神阴狠狠的,像是凭空多了个分宠的人,满心不情愿。
可主子的吩咐,她也不敢反驳,只能勉强压下心头的怨气,不情不愿地躬身应下。
“是,主儿。奴婢知晓了,定会好好教她规矩。”
这一刻,惢心心里清楚她安稳轻松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从西跨院退出来,惢心一路脚步发飘,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熟悉的点心局,往日里闻着香甜软糯的饽饽香气,此刻钻进鼻子里,只觉得心口又酸又堵,半点滋味都没有。
她不敢在外头多耽搁,草草回了自己住的小偏房,翻出那只简陋的粗布包裹。
里面没什么值钱物件,不过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几方干净帕子,都是干爹平日里疼她,一点点攒下来给她添置的东西。
指尖抚过衣物,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瞬间绷不住,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攥着包袱,红着眼眶去找于公公。
彼时于公公正坐在案前清点点心物料,见她垂头丧气、眼尾通红的模样,当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急声问她出了什么事。
惢心再也撑不住,哑着嗓子,一五一十把方才西跨院的事说了。
从临时顶替送点心,到被青樱侧福晋一眼看中、强行点名留在院里做二等宫女,字字句句,说得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公公听完整个人都急坏了,当场急得团团转,双手不住搓着,抓耳挠腮,满脸的束手无策。
他在点心局安稳待了大半辈子,本本分分、小心翼翼熬到今日,最疼的就是惢心这个干女儿。
原本满心盼着攒够银子给她赎身,让她跳出奴籍,嫁个好人、安稳度日,可怎么也想不到,平地生出这种变故。
他急得眉头死死拧着,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叹气,可叹来叹去,终究半点法子都没有。
说到底,他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区区管事太监,说到底还是奴才一个。
而青樱侧福晋是什么身份?
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疼、整个宝亲王府最不能得罪的主子。
主子开口要人,便是天大的恩典,更是铁律,哪里有奴才推辞拒绝的份?别说他只是个点心局的公公,就算是府里的大总管来了,也不敢违逆半分。
万般焦急、万般心疼,最后全都化作了无力。
于公公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泪眼汪汪、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心里又疼又酸,语气满是沉重,一遍遍细细叮嘱。
“惢心啊,事到如今,咱们没有半点退路了。”
“进了西跨院伺候主儿,万事都要压着性子来,千万机灵点、多长个心眼。院里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绝对别问。”
“那些沾是非、涉争端、担风险的活计,拼着吃亏也万万不能沾。你就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做事,老实伺候侧福晋,少说话、多做事,千万别逞强、别惹是非。”
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全是操心的叮嘱,生怕她性子单纯、不懂后院险恶,一不小心落了陷阱。
惢心垂着脑袋,鼻头红红的,眼眶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把干爹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知道干爹是真的疼她,也明白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点心局的安稳日子,再也没有干爹替她遮风挡雨、护着她不受粗活苦楚。
良久,她抬手悄悄拭干净眼角湿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心的委屈、惶恐与不舍。
她仔细整理好身上的宫装,捋平褶皱,端正仪容,把所有软弱和眼泪全都藏得严严实实。
从前那个只盼安稳、盼赎身的小丫头已经留在了点心局。
前路再难、再凶险,她也只能咬牙往前走。
收拾好所有情绪,惢心攥紧衣袖,抬步毅然朝着西跨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