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钝裂的额痛，像是刻进魂魄里的残痕，迟迟不散。
明明已经隔了万丈黄泉、隔了一场惨烈决绝的死亡，可那骨头被棺棱狠狠撞碎的剧痛，依旧清晰地盘踞在眉心，丝丝缕缕、隐隐作痛。
温热黏稠的猩红血流，顺着眼尾、下颌缓缓淌落的黏腻触感，仿佛还牢牢覆在皮肤上，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是她殉情那日，血染灵堂、碎尽执念的最后一瞬。
她记得漫天惨白纸钱，记得冰冷漆黑的梓木棺身，记得满堂宫人惊恐凄厉的尖叫，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时，那一瞬间解脱的空茫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魂归九泉，随十七爷的灵柩，彻底埋入黄土，再无来生，再无浮沉。
可此刻睁眼，没有阴冷地宫，没有萧瑟寒风，没有漫天哀恸的白幡。
眼前竟是一团融融摇曳的炭火。
暖黄的火光轻轻跳跃，将狭小的屋子烘得温热，光晕柔柔铺洒在眼底，模糊又真切，晃得她整个人阵阵恍惚。
……这是在哪？
浣碧的意识迟迟回笼，像沉在深水底多年，骤然浮出人间，满目茫然。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微微喘息，睫羽轻颤，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呆滞着。
一只手无意识、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肌肤平整、微凉、细腻光滑，没有血痕，没有裂口，没有结痂狰狞的伤疤。
那曾浸透血泪、染尽半生悲凉的面容，竟完好无损。
心口狠狠一颤，巨大的茫然与不真实感席卷全身。
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魂魄未散、身处幻境，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朝前探去。
炭盆里星火跳跃，暖光灼灼，明明近在咫尺。
她恍恍惚惚，只想触碰那一点温度，确认这人间、这暖意、这浮生，是真的。
指尖一点点往前伸，几乎要落进滚烫的炭火之中。
身侧一直静静坐着暖手的流朱见状，瞳孔骤然一缩，吓得魂都飞了半截。
她方才还烤着火和小允子，转头不过一瞬，竟看见浣碧失神一般要将手探入炭火！
流朱眼疾手快，猛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攥住浣碧的手腕，力道急又慌，声音都变了调：
“浣碧！你在做什么！”
“天寒地冻的，就算再冷，也不能把手往炭盆里伸啊！你是糊涂了不成？！”
她又急又怕，生怕浣碧烫伤半分，掌心紧紧裹住浣碧微凉的手，连忙抬手对着自己掌心连连哈气，温热的气息一点点覆上浣碧冰凉的指节。
随后她反复轻柔揉搓着浣碧的手背、指骨，认认真真替她回暖，语气又嗔又心疼：
“冻坏了吧？乖乖别动，我给你暖一暖，一会儿就不凉了。”
掌心滚烫，暖意鲜活，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浣碧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定在原地。
她怔怔凝着眼前的人。
是流朱。
是鲜活热烈、永远无忧无虑的流朱。
她眉眼明媚，脸蛋红润，呼吸温热，掌心滚烫，眼底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慌张与关切。
是活的。是热的。是鲜活的。
不是多年后那个在碎玉轩绝望自戕、倒在冰冷血泊里、身体僵冷无光、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的流朱。
不是那个为护姐姐、撞向刀刃、死得惨烈凄凉、让她余生每每想起都心口剧痛的流朱。
这一刻，时光倒转，故人仍在。
前尘后世，灵堂血光、王爷惨死、帝王阴毒、半生卑微、一身孤苦……所有刻骨伤痛尽数翻涌上来，狠狠撞击她的魂魄。
她争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绝望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尽殉葬，以为万事皆空。
却没想到，老天竟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巨大的酸涩与委屈轰然堵满喉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簌簌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嗓音沙哑、哽咽破碎，轻轻颤着，小心翼翼唤出这久违、想念到骨髓的名字：
“流朱……”
一声呼唤，藏了她半生遗憾、半生愧疚、半生血泪。
一旁原本倚着暖榻、眉眼温和静静看着两个小姑娘嬉闹温存的槿汐，本是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神色安然柔和。
可转瞬听见浣碧声音哽咽落泪，那泪水落得又急又碎，全然不是寻常委屈模样。
槿汐笑意瞬间敛去，心头微讶，连忙快步上前，取出帕子温柔细致地替她拭去脸上泪痕，指尖轻柔温和，语气妥帖又关切：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年下光景，屋里暖融融的，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怎么突然掉金豆子了？”
她轻轻抚着浣碧的肩头，细细端详她泛红的眼眶、失神的眉眼，柔声温问：
“大过年的，本该喜乐团圆，谁还敢给咱们浣碧姑娘气受？莫不是哪里委屈了，只管说，槿汐替你做主。”
炭火灼灼，暖光融融。
旧屋依旧，故人无恙。
浣碧望着眼前鲜活温暖的两张笑脸，泪水越落越凶。
她终于真切知晓—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爱恨尚未刻骨、离别尚未落定、所有人都还好好活着的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