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自得了菩提祖师亲传,习得七十二般变化、十万八千里筋斗云,我孙悟空在这仙洞之中的修行,便愈发沉下心来。白日里与众仙童师兄讲经论道、洒扫庭除,守着仙家规矩;入夜便独往后山秘境,潜心打磨神通,吐纳炼体、腾云变化,每一门法术都练得炉火纯青,不敢有半分懈怠。
洞中常年风清日朗,仙乐袅袅绕梁,灵草奇花遍地生香,一众同门相处和睦,平日里嬉笑打闹、论道切磋,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全然是仙家清修的自在光景。
只是这份祥和之中,偏有一道身影,与这洞中的清雅仙风格格不入,仿若一块寒铁,沉在角落,无人敢轻易靠近。
那是个常年身着玄黑劲装的弟子,身形高大如苍松,肩宽背厚,虎背熊腰,面容棱角如刀削斧凿,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桀骜悍烈,周身自带一股蛮荒凶煞之气,与洞中文雅谦和的仙童们,判若云泥。他素来寡言少语,从不参与同门嬉闹,也不与人攀谈交好,每日里只是默默打坐、默默听道、默默练法,吃饭、扫地、修行,永远独来独往,像一道沉默的暗影,守在三星洞的僻静之处,自成一方天地。
他的法名,唤作牛悟真。
每每我在众师兄面前演练变化之术,腾云驾雾引得满堂喝彩时,总能察觉到一道深邃如古渊的目光,死死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无半分恶意,却也绝无友善,满是审视与探究,更藏着一丝不服输的傲气,还有几分深藏的不甘。
我本是穿越而来的魂灵,洞悉前世因果,心中早已雪亮。
牛悟真。
悟字辈第十代弟子,玄衣、悍勇、天生巨力、妖身根脚浑厚无比——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仙童,分明是日后威震妖界,自号平天大圣的牛魔王!
心中暗叹不已。
任谁也想不到,日后与我花果山结拜为七大圣,一同称雄三界的牛魔王,竟与我是同门师兄弟,同在菩提祖师座下听道修行。论入门时长,他比我早了数百年;论根基底蕴,他乃上古妖牛之身,气血磅礴如海,远胜我这灵明石猴;论道法悟性,他本也有证得长生大道、位列仙班的资质,天赋堪称绝顶。
可他终究,勘不破一个情字,逃不开一个欲字。
前世记忆里,他下山之后,便彻底堕入妖道,占据翠云山芭蕉洞,娶铁扇公主为妻,又纳玉面狐狸为妾,一生深陷情爱纠葛、权欲争斗,一身通天彻地的妖法,没能用来证道长生,反倒成了困锁自身的囚笼。纵然法力无边,最终还是被佛门收服,身不由己,落得个万般无奈的下场,实在可惜。
世人向来争论,当年齐天大圣与平天大圣,究竟谁更强一筹。
有人说牛魔王力大无穷,法身盖世,肉身无双;有人说我孙悟空变化精妙,筋斗云极速天下。可唯有我知晓,我俩本是同根同源,法力神通本在伯仲之间,真正的差距,从不在法力高低,而在道心稳固与否。
既已知他根脚来历,我心中便多了几分同门亲近,也生出几分试探之意。
这一日,天朗气清,众师兄齐聚洞前广场练法演武,有人吐纳炼气引动灵气,有人掐诀施术变幻身形,有人执剑演练仙家剑术,广场上热闹非凡,灵气四溢。我立在一旁,远远便瞧见牛悟真独自站在一株千年古松之下,闭目调息,周身玄色衣衫无风自动,雄浑无匹的气血在体内翻涌,如江河奔啸,隐隐有蛮荒兽吼传出,气势骇人,周遭数丈之内,竟无一人敢靠近。
我心念一动,当即缓步走上前去,对着他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谦和,摆出诚心求教的姿态:“悟真师兄,小弟孙悟空,在此有礼了。”
牛悟真缓缓睁开眼眸,眸中金光骤然一闪,仿若洪荒猛兽苏醒,一股慑人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淡漠,声音低沉厚重,不带半分情绪,冷然问道:“何事?”
“小弟观师兄气机浑厚如岳,道法深不可测,修行定然远胜小弟。”我语气愈发诚恳,不卑不亢,“小弟近日习得变化、腾云之术,却总觉肉身根基浅薄,力量不足,想与师兄切磋一二,互相印证道法,还望师兄不吝指点。”
我故意不提他的妖身来历,也不点破他的心性缺陷,只以同门求教的身份开口,既给足了他颜面,又顺理成章引出这场比试,不留半分破绽。
牛悟真眸色微微一动,上下打量我片刻。他早已看出我深得祖师偏爱,又习得一身精妙神通,心中本就憋着一股不服气,此刻见我主动邀战,当即点头,沉声道:“好,点到为止,不伤同门和气。”
“多谢师兄成全!”
我心中一喜,连忙后退数步,站到广场中央的比试之地。
众师兄见我俩要切磋斗法,顿时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面露期待,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悟真师兄入门最早,天生神力,一拳能裂山石,悟空师弟最得师父宠爱,神通最是精妙,这一场比试,可有好戏看了!”
“我看悟空师弟身法灵巧,变化多端,定能占上风!”
“未必!悟真师兄肉身强悍无匹,寻常法术根本伤不到他,悟空师弟怕是难以抵挡!”
众人议论间,我与牛悟真相对而立,气场悄然对峙。
我刻意收敛周身灵气,只以寻常拳法应对,故意留出几分余地,只想试探他的真实实力;牛悟真则气息沉凝如岳,双脚稳稳踏在地面,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周身气血滚滚而动,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气势越来越盛。
“师兄,请!”我抬手一引,做了个请战的手势。
牛悟真不再多言,身形骤然一动,大步踏来。他每一步落下,广场的青石板都微微震颤,尘土飞扬,一拳轰然轰出,没有半分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蛮力与妖力,拳风呼啸作响,如猛虎扑食,直逼我面门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心中暗惊。
好霸道的力量!
不愧是上古妖牛之体,这肉身蛮力,竟比我这灵明石猴还要强上数倍!
我不敢硬接此拳,脚下轻点,施展出精妙的云踪身法,侧身堪堪避让,同时抬手使出柔劲,巧妙卸开他的拳力。随即身形一转,借着变化术的轻身法门,瞬间绕至他身侧,指尖轻点他肩头,试探他的防御强度。
牛悟真反应极快,沉肩错步,反手一抓,爪风凌厉无比,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招招狠辣,尽显妖身野性。
一时间,广场之上两道身影飞速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我以灵巧身法、精妙变化周旋,避其锋芒,寻机试探;牛悟真以悍猛力量、强横肉身压制,步步紧逼,势不可挡。一巧一力,一柔一刚,两种截然不同的道法碰撞,拳脚相交之声砰砰作响,灵气激荡四溢,卷起满地尘土,四周的古木都被劲风吹得枝叶哗哗乱颤。
众师兄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惊呼出声,全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起初二人都留着手,只是同门切磋,点到即止。可打着打着,牛悟真体内的妖性气血再也压制不住,翻滚沸腾,越打越凶,拳劲越来越重,眼眸之中竟渐渐泛起一丝猩红,周身凶煞之气暴涨。他本就道心不固,被争斗之心一激,瞬间失了分寸,早已将“点到为止”的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心中暗叫不好!
他动了真怒,要下死手了!
我连忙收敛所有轻视之心,全力运转灵气应对,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牛悟真猛地暴喝一声,声如惊雷,周身气血冲天而起,化作淡淡血雾,一拳凝聚全身妖力与蛮力,轰然砸出。这一拳再无半分留情,威力之强,足以裂石开碑、断山摧岳,拳风压得我周身灵气都滞涩起来。
我仓促之间抬手格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力如海啸般疯狂涌入体内,震得我灵气紊乱。
身形猛地一震,胸口一阵气闷剧痛,喉咙一甜,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
“噗——”
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悟空师弟!”
“不好!悟真师兄下手太重了!”
众师兄大惊失色,连忙蜂拥围上前来,小心翼翼将我扶起,又是递水,又是运转灵气帮我疗伤,一个个面露愤懑,纷纷埋怨:“这牛悟真也太过分了,不过是同门切磋,竟下如此重手,全然不顾同门情谊!”
“就是!回头定要禀告师父,罚他面壁思过,好好磨磨他的野性!”
我摆了摆手,强忍胸口剧痛,笑着摇头:“诸位师兄莫怪,不碍事的,是小弟学艺不精,身手不如人,怪不得悟真师兄。”
我心中清楚,这一架,我虽败犹荣。
我彻底试出了牛魔王的真实底子——力强、身硬、妖力浑厚,可道心极不稳,极易动怒失控,一遇争斗便失了心性。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破绽,也是日后他终究斗不过我的根源所在。
前世世人的争论,今日我已有了答案。
论蛮力、论肉身强度,他胜我一筹;
论变化、论神通、论道心稳固,我远胜他十倍!
若是真到生死搏杀之时,最终赢的人,必定是我孙悟空!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缓缓运转灵气疗伤,目光望向广场角落那道玄黑身影,心中思绪翻涌。
牛悟真,牛魔王。
同门一场,今日我承你一拳,他日下山之后,你我便是兄弟,亦是对手。
待到那时,你我便不再是三星洞内和睦相处的同门师兄,而是纵横三界,各走各路的平天大圣与齐天大圣!
就在此时,洞门之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淡漠的叹息。
菩提祖师的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若大道纶音,直击心神:
“斗则心乱,怒则道迷。悟真,你道心未固,野性难驯,还需静心磨性,褪去凶煞。悟空,你既受了伤,便安心休养,勿要再动争斗之念。”
“同门切磋,竟下如此重手,罔顾同门情义,悟真,你且下山去吧。”
声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我低头躬身,心中已然了然。
祖师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牛悟真的妖身来历,知道他的心性缺陷,也知道我心中的所有盘算与试探。
只是他不点破,不干预,只任由一切顺着因果轮回,缓缓推演。
我闭上双眼,不再多想,默默运转祖师亲传的吐纳心法,静心疗伤,灵台之中,一片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