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他听到远处传来吼声。


    不是狮子的吼声，是鬣狗的声音，很多鬣狗。


    它们成群结队地靠近，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叶明站起来，挡在狮子前面。


    他朝那些鬣狗吼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鬣狗们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又围了上来。


    数量太多了。


    几十只，上百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咬他的腿，咬他的肚子。


    叶明拼命反抗，咬死了好几只鬣狗，但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一直在流。


    母狮们也加入了战斗。鬣狗被击退了，但有一只幼崽被咬死了。


    叶明舔了舔那只幼崽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心里很堵，很难受。


    后来的日子更难了。


    旱季来了，草原上的水越来越少，猎物也越来越少。


    狮群不得不走很远的路去找水源，找食物。几只幼崽在迁徙中走散了，再也没有回来。


    叶明老了。


    他的牙齿开始松动，他的爪子不再锋利，他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跑不动了，追不上猎物了。母狮们捕到的猎物越来越少，分给他的也越来越少。


    他开始挨饿。


    饿。


    那种感觉他体验过。


    很久以前，在那条巷子里，在那个纸箱里，他是一只小猫，他也挨过饿。


    但现在他是狮子，是草原上的王者，他也在挨饿。


    一个夜里，叶明听到远处传来吼声。


    不是鬣狗的吼声，是狮子的吼声。


    年轻的雄狮。


    来抢地盘的。


    叶明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饿了。


    他没有力气了，但他不能退。


    他是这片领地的主人。


    他身后是他的狮群，是他的母狮，是他的幼崽。


    如果他退了，年轻的雄狮会杀死所有幼崽，霸占他的领地。


    叶明和那头年轻的雄狮对峙。


    对方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年轻。


    它的鬃毛是黑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


    它在吼，声音很大，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叶明也吼了。


    但他的声音不如对方洪亮，不如对方有力。他老了，他饿了，他没有力气了。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年轻的雄狮扑上来，一爪子拍在叶明脸上，抓瞎了他一只眼睛。


    叶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朝对方扑去。但他太慢了，太弱了。


    年轻的雄狮咬住他的脖子，把他摔在地上。


    叶明躺在草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年轻的雄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吼了一声。


    那是胜利的吼声。


    母狮们围过来，低头舔那年轻雄狮的毛。它们在示弱，在臣服。


    没有人管叶明。


    叶明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以前一样。


    他想站起来，但他站不起来了。他想走，但他走不动了。他的腿断了，脖子上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


    年轻的雄狮带着狮群走了，朝水源的方向走去。


    叶明被留在了原地。


    他躺在草丛里，等死。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水，没有食物。他的伤口开始腐烂，爬满了蛆虫。他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但他动不了。


    第四天，叶明死了。


    死在草丛里，死在太阳底下。


    他的尸体被鬣狗吃掉了，骨头被秃鹫叼走了。


    什么都没剩下。


    叶明的意识又从黑暗中浮现。


    这一次，他闻到了海水的味道。咸腥的、潮湿的味道，顺着他的鼻腔涌进来。


    他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蓝色的水，很深很深的蓝色。阳光从水面上方照下来，在水里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游动，像是星星在闪烁。


    他低头看自己。


    巨大的身体，灰色的皮肤，布满藤壶和鲸虱。胸鳍很长，像两把巨大的镰刀。尾巴很宽，在水里缓缓摆动，推动他向前。


    他是一头座头鲸。


    叶明的意识再一次模糊，属于鲸鱼的记忆灌入他的意识。他忘记了自己是人，忘记了自己是猫，忘记了自己是狮子。他只知道他是一头鲸鱼，一头在海洋里游荡的座头鲸。


    海洋很大。


    大到没有边际。


    叶明从北极游到南极，从太平洋游到大西洋。他见过冰封的海面，见过喷发的海底火山，见过成群的磷虾像红色的云一样在海水中翻涌。他见过风暴，见过巨浪，见过闪电劈在海面上炸开一朵巨大的火花。


    他见过船。


    很大的船，比他的身体还要大。船底有螺旋桨在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震得他很不舒服。他远远地躲开，不想靠近。


    但船追着他。


    不是一艘，是很多艘。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困在中间。船上有东西在喊，他听不懂，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看到了那些船上悬挂着的旗帜，那旗帜好似一团污血污染了一张白布似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鲸鱼的声音，是机器发出的声音。


    很尖，很刺耳，钻进他的耳朵里，疼得他浑身发抖。那是声呐，人类的声呐。


    叶明拼命往下潜。


    声呐的声音追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的耳朵在流血，他的头在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裂了。


    他浮上水面，想呼吸新鲜空气。


    船上射来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有一个尖尖的东西，扎进了他的身体。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疼。那东西扎进他的皮肉里，扎进他的骨头里，还在往外拉。


    叶明挣扎，用尾巴拍打水面，掀起巨大的浪花。但绳子太结实了，他挣不脱。


    更多的绳子射过来，一根接一根，扎进他的身体。他像一只被网住的鱼，怎么都挣不脱。


    他被拖到船边。


    船上的人欢呼着，笑着，用相机拍他。他们拿着刀，开始割他的肉。


    疼。


    叶明惨叫，发出巨大的声音，海面上回荡着他的哀鸣。没有人理他。


    他们割得很熟练，很快。一块一块的肉被割下来，扔进桶里。


    叶明看着自己的血染红了大片海水。


    他不再挣扎了。没有力气了。他躺在海面上，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他以前见过的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见过另一头鲸鱼的尸体。


    那尸体漂浮在海面上，身上也都是伤口，血都流干了。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他明白了。


    叶明死了。


    死在海面上，死在那群人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