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枯黄的庄稼、破败的土房、被风吹动的茅草全都停住了，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然后那些画面从边缘开始变淡，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化开，露出后面一片灰白色的虚空。


    叶明发现自己站在那片虚空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均匀的灰白色光，看不出来源。


    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人影正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轮廓先出现，然后是衣袍的褶皱、手指的形状、面部的线条。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僧袍，质地很普通，没有任何纹饰。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内扣，站姿很随意，像是靠在什么东西上。


    面容看起来不算老，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眉眼平直，鼻梁不高，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往下的弧度，但不明显。


    表情谈不上慈祥，也谈不上威严，就是很平淡地看着叶明，像在看一个刚打完水回来的挑夫。


    叶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影不是幻境的一部分，是某个真实存在的意识在与他对话。


    那意识的力量很强，但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一丝外溢。


    这意识的主人实力很强，比他还强！


    像是把所有能感知到的修为都锁在了体内，只留了必要的部分用来维持这个对话。


    那人影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语调平实，像日常说话一样自然。


    “你看到了什么？”


    叶明回答：“看到了一个人吃苦。”


    “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在幻境里的身份。”


    “那你觉得，他苦吗？”


    叶明沉默了一下。


    按照幻境的设计逻辑，他应该回答“苦”。


    然后顺着这个方向去表达一些关于众生皆苦、佛法慈悲之类的话，这应该就是考核想要听到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那些。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


    “他确实在吃苦，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吃苦。”


    “他知道自己日子难过，但他以为日子本来就该这么难过，没有别的活法。”


    “所以他接受了，没有怨，也没有盼。”


    那人影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等了几息，他换了一个角度，继续问道：


    “那你在幻境里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


    “想着这是假的。”


    那人影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叶明知道，这人绝对被镇住了！


    叶明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这个幻境是想让我感觉到苦、感受到悲悯。”


    “但我没有那种感觉，因为我知道这是被安排好的剧本，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遭遇都是算好的。”


    “剧本里的苦，当不了真。”


    那人影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回答表示认可或否定。


    显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叶明的表现了。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有些不甘心，他又继续说道：


    “既然你觉得那些都是假的，那就用这段经历，做一个偈语吧。”


    “让我了解一下你在佛法之上的造诣有多深！。”


    叶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考核会变成写偈语，而且是在幻境里直接让写。


    他原来以为第三关就是过一遍幻境、类似修士的心魔劫一样，能扛住就算过去了！


    但没办法，这幻境根本就没骗过他。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


    叶明没有慌，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偈语这种东西他见过不少。


    蓝星上的佛门典籍里存着很多历代高僧留下的偈子，有的讲道理，有的讲感悟，有的只是一两句话点破某个执念。


    他不能乱编，编出来的东西水平不够会被看出来。


    但他又不能照搬太多，万一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偈语流传过，那就穿帮了。


    他想起了六祖慧能。


    惠能大师的那首偈语，在蓝星上流传极广，几乎每个接触过佛门文化的人都知道。


    地仙界的西方教应该没有慧能大师，也没有那四句。


    叶明没有犹豫太久，开口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声音落下的瞬间，灰白色的虚空猛地一震。


    然后整片幻境从内部炸开了。


    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一锤砸碎，那些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来，刺目而灼热。


    叶明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上都残留着刚才幻境里那些画面，干裂的田、破败的屋、枯瘦的孩子、沉默的女人，所有东西都在碎裂中消失。


    紧接着那些光芒汇聚到了一处。


    从那团碎裂的光芒中心升起一缕金色的光，穿过叶明手里的金刚杵，从杵尖直冲而上，穿过了纳新堂的屋顶，在城池的上空炸开成一片耀眼的金光。


    整个纳新堂的屋顶都在震动。


    瓦片哗哗地响，梁柱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墙面上的灰粉簌簌往下落。


    坐在殿厅里的那几个考官同时站了起来，有人手里拿着的笔掉在地上，有人碰翻了桌角的墨碟，黑墨洒在簿册上洇开一片。


    那道金光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亮。


    亮到整座城池的上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像是落日忽然倒转回了正午，把所有的阴影都压到了墙角下。


    纳新堂的院子里，那些正在排队等候的僧人和俗家弟子们全都抬起头看着天空。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也没注意到。


    那些金色光芒从高空倾泻下来，落在院墙和屋檐上，让整座院子都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光芒里。


    叶明站在侧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金刚杵。


    杵身比刚才热了一些，像被太阳晒过。


    表面那些原本暗沉的纹理里，隐约能看到有金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那种流动很均匀，像是血液在血管里走完了一圈，又走下一圈，不急不躁，持续而稳定。


    他低头看了金刚杵一眼，然后抬头看向侧室门外。


    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里。


    叶明根本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那个人就忽然出现在了门口，像是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叶明刚才没有注意到。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僧袍，他的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站姿也很随意，没有那种刻意挺拔的气势。


    他的面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眉毛稀疏，眼角有细纹，嘴唇抿着，表情很淡。


    叶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第一感觉是


    “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