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磨损的石阶，没有踩得发亮的门槛，没有被香火熏黑的墙面。
像是新建的，又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里面真正住过。
更让他在意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气息。
灵山该有的佛光、祥和、慈悲之类的感觉，一丝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带着温度的东西，他感知了很久才确认是什么。
七情六欲。
众生愿力被提纯之前，夹杂在信仰之力里的那些杂质。
喜怒哀乐爱恶欲，全部混杂在一起，像是被搅碎了之后铺满了整个虚空。
那种气息不烈，但无处不在，粘稠而绵密。
在山峰的每一个角落、建筑的每一块砖石上、虚空中的每一缕风里缓缓流淌。
叶明的神识被压制，感知范围有限，但他能清晰感知到身边十丈之内的空气里这种气息的浓度。
地藏王真灵的声音从他紫府深处传出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紧绷：
“施主，别回头，别放慢脚步。”
叶明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跟在前面的汨罗后面沿着广场边缘的石板路走着。
地藏王真灵的声音继续传进来：
“这个接引你的僧人，身上有佛门功法的痕迹，也有罗汉果位的威压，但他的气息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不是正常佛修，他似乎有点像是修行世界鬼渊之中的那金身魔念！”
“只是比那尊金身魔念更加隐蔽，像是把恶念和佛法硬生生揉在了一起。”
叶明在意识中回了一句：
“能确定是什么吗？”
“邪佛。”
地藏王真灵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以邪念成就果位的败类佛修。”
“他们的根基还是佛门功法，但吸纳的信仰之力没有经过佛法炼化。”
“大量的七情六欲直接融进了修为里，时间长了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表面看上去还是罗汉，内里已经被那些凡人的执念浸透了。”
叶明沉默了一下，又问道：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藏王真灵感知了片刻，然后声音里带上了叶明从未听过的震动：
“这里是佛界灵山，但灵山不该是这个样子，贫僧本体虽然驻守地府多年，但对灵山的印象还在。”
“那时的灵山佛光普照，梵音遍野，一片祥和。”
“绝不会有这种浓郁的七情六欲气息。“
叶明没有再问。
他已经看到了前方的情况。
汨罗带着他穿过了广场，沿着一条通往相邻山峰的石桥走了大半段。
前方那座山峰的表面覆盖着更密集的建筑群，最高的那座殿宇顶端镶着一颗极大的金色明珠，珠子正在缓缓转动。
然后叶明感觉到了身上那股封锁的力量加重了。
从之前只锁住经脉和神识，扩展到了锁住他的四肢。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深处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那种力道不算大，但足够让他行动受阻。
汨罗停在了石桥的末端。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平和的、慈祥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股温和被一种说不清的阴沉替换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整张脸看起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从那种平稳的语调变成了更沙哑、更低沉的腔调：
“你能撑到现在，确实佛性不错，之前几批进来的，走到这座石桥中间就已经软了。”
叶明站在他几步之外，那些无形的力量还在攥着他的四肢，让他无法抬手也无法后退。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你是邪佛。”
汨罗听了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愉悦的称呼：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叶明的方向隔空一握。
叶明感觉到那些攥住他四肢的力量瞬间收紧，骨节发出细密的声响，皮肤表面被压出了一层浅浅的凹痕。
然后空气里那些浓郁的七情六欲气息开始加速流动，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要往他的紫府里灌。
那些情绪里夹杂着无数种味道，贪婪、愤怒、痴迷、恐惧、欲望、执念，每一种都带着对应凡人的温度，混在一起成了一股黏稠的浊流。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从远处亮起。
那光芒初时很小，像是一颗星在虚空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极快地扩大，变得明亮而稳定。
光芒从下方某座山峰的方向升起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照亮了周围大片的虚空。
汨罗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道光芒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道光芒在持续发亮，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然后一道身影从光芒中浮现出来，悬在远处的半空中，通体金色，像是一尊被日光浇铸的雕像。
那身影通体散发着浓郁的愿力气息，不是被污染的那种，而是纯粹的、凝聚到了极致的众生愿力。
已经凝成了实质，像是用无数块信仰之力结晶熔炼之后浇筑而成的。
叶明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在小须弥界里，地藏王的魔念分身做过同样的事情。
那缕魔念也曾试图用佛国世界积累的信仰之力凝聚金身，把自己的恶念和那些愿力融为一体，取代世界本源意识的位置。
那尊魔念没有成功，叶明及时把它炼化了，那些信仰之力也没有被它用上。
但现在叶明看到了。
有人成功了。
那尊金身悬在虚空中，散发着稳定而厚重的气息。
那气息里没有七情六欲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愿力光芒，看起来庄严而慈悲。
但叶明知道，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绝不会是善类。
地藏王真灵的声音在紫府中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像是震惊、惋惜和某种被压了许久的愤怒混在一起：
“这里的确是灵山，但这灵山已经被邪佛占据了。“